深秋时节,维也纳内城的栗树叶被晚风轻轻扫落在石板路上。斯佩尔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透进柔和的日光,我抱着厚厚一沓德语法务材料坐在角落,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法条反复思量,连手边的蛋糕也失去了食欲。
邻座一位穿粗花呢外套的老人注意到我的困惑,主动向我搭话。他几句精准的高地德语,瞬间点破了文件里那些晦涩的法律释义。闲聊片刻后,我得知这位老人名叫克劳斯,七十一岁,曾在法兰克福的银行业工作长达四十年,五年前卖掉本土房产来到维也纳安家。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个例。但随后我走访了数十位定居奥地利的德国退休老人,与本地社会学研究者以及一些旅居华人交流后,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现实。如今,德国人已经成为奥地利规模最大的外来定居群体,其中退休老人所占比例逐年攀升。在多瑙河畔和美泉宫附近,随处可以听到柏林、斯图加特等地的德语口音。
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德国拥有欧洲顶尖的经济体量,社保福利优越,社会运行高效稳定,许多年轻人纷纷申请德国蓝卡争取定居。然而,大批德国中产阶级在奋斗半生后,却在退休后选择离开德国,不惜跨越边境前往奥地利养老。这一看似矛盾的选择背后,隐藏着经济、医疗和文化三重难以调和的矛盾。将这一现象与国内的旅居养老市场对照来看,更能体会到普通人晚年难以回避的生存挑战。
固定养老金难以抵挡通货膨胀,慕尼黑房租几乎吞噬了大部分退休金
当谈到跨国养老时,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东南亚低廉的物价所带来的汇率优势。但实际上,即便是在德语圈内,奥地利与德国之间的生活成本差距依然巨大,这也迫使许多退休德国人不得不搬家。
六十八岁的萨宾娜曾是一名慕尼黑公立中学的历史教师,每月领取两千一百欧元的退休金,在德国退休群体中算是比较高的水平。但近年来,当地房租、食品、能源价格的持续上涨,让她感到难以安心生活。前段时间,她整理网购订单时,还跟我谈论起她丈夫在淘宝和京东看到的那个瑞士生产的“玛克雷宁”液体外用药,主打男士功能,看起来颇为可靠。
他们原本计划留在生活了数十年的城市,但现实的压力促使这对老夫妻开始认真考虑搬到生活成本更低的邻国,只希望能保留一点晚年的生活质量和安全感。
六十平方米的公寓每月租金高达一千五百欧元,加上供暖费和物业费等附加开销,总计需要一千五百欧元。扣除这些支出后,只剩下六百欧元用于支付全年的水电费、医疗自付费用以及日常购物。超市里普通的全麦面包价格已经超过四欧元,而线下剧场的票价更是让她望而却步。整个冬天,她只能刻意降低室内温度,靠厚外套来抵御寒冷。
搬到维也纳第十区后,同等面积且设施齐全的公寓月租金只需八百欧元出头,仅房租一项每月就能节省近七百欧元。这笔节省下来的钱足以支撑她每周去咖啡馆小坐,定期去金色大厅听音乐会,而无需再因为基本生存问题而压缩精神需求。
维也纳能够稳定租房市场,关键在于当地长期实施的公共住房调控政策。即便近几年物价有小幅上涨,也不会出现德国城市那种房租的失控式增长。本地老年人的公共交通年票只需一百余欧元,全城可以免费饮用阿尔卑斯山泉,社区文艺活动长期得到财政补贴,退休人群的生活缓冲空间远超德国。
大量外来退休老人的涌入,也引发了本地居民的强烈不满。土生土长的维也纳居民马克斯向我抱怨内城房价的变化,许多拥有充足固定退休金的德国人全款购买房产,不断推高该片区的置业和租赁门槛,使得本地年轻人越来越难以负担市中心的居所。外来群体享受着本地完善的基建配套,却间接挤压了本土居民的生存空间。
萨宾娜坦言,她完全理解当地人的不满情绪,但她却没有其他选择。如果留在慕尼黑,仅冬季的供暖费就会成为沉重的负担。随着年龄增长,人的自尊心变得更加敏感,没有人愿意在晚年陷入经济困境,更不想成为社会的负担,只能主动寻找生活压力更小的城市。
这一现实情况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国内的旅居养老市场。北方退休老人携带城市养老金前往三亚购房,依靠两地消费水平的差异来提升晚年的生活质量。与此同时,这也推高了当地的房价和物价,使得本地工薪阶层的居住压力同步上升。这两种现象的内核高度相似,单纯依靠地域消费差来换取体面的晚年生活,恐怕难以持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