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倘若将厨房中的常用香料看作一支交响乐队,那丁香便是其中隐匿的“三角铁”——它体态小巧,却能以清亮的颤音穿透所有声部,流淌出空灵又华美的旋律。
初次接触丁香时,我曾被它的个性凶悍教训过。那天烹制牛腱时,想当然地认为:香料嘛,多放总比少放强。顺手撒了七八粒。结果揭开锅盖,飘来的不是诱人的肉香,倒是一股直冲脑门的辛烈;再夹起牛腱品尝,喉咙里顿时涌上浓重的苦涩,仿佛嚼了黄连。这不是打字出了错能轻易删除,原本鲜美的一锅,瞬间变味,狼狈不堪,只叹自讨没趣。
老话说得好:“厨艺不精则香料堆砌。”这一比照,不正是镜中的自己吗?
后来才弄清楚,丁香的用法并非“多多益善”。日常家庭烹调,以少为妙,取一两粒即可。多放一点点,菜肴不仅变苦,连色泽都会发黑。那次失败,让我完全领会到它“性情乖张”的特点。倘若用量过多,一言不合就使性子,可能前功尽弃;而缺少它,一锅卤菜又仿佛失去灵魂,无精打采。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功力,铸就了丁香独一无二的魅力。
前些日子在一家苏菜馆吃焖肉面,且不论面条的口感,那浇头清汤寡水,味道平淡无奇。仅凭嗅觉判断:主角焖肉在卤制时,一定少了丁香。也许是厨师掌控不好它的脾气,也许是传统烹饪手法的渐渐失传。我手捧着那碗焖肉面,怅惘中不禁反思起过往的饮食体验。
丁香的外形像枚小钉子,样子看似普通。然而,它的辨识度、穿透力、独特性,在众多香料里确是独树一帜。行内说的“透骨香”,指的正是它:能钻进肉的每一条纹路,直达骨头深处;能分解油脂,柔化筋络,将肉香层层展现出来。老话不假:“想要透骨香,就得用丁香。”诚然如此。
丁香曾以“鸡舌香”之名出现在古籍中,历史上还有过一段宫廷疑案。相传老臣刁存上朝时,因口臭,被桓帝命令吞服鸡舌香。刁存误以为是要赐死,退朝后惊恐地与家人告别,没想到吐出的“毒药”竟散发出浓烈香气,口臭也一并消除。从此以后,每逢朝会,鸡舌香便成了官员上奏时的必备品。而文学却赋予丁香另一种形象。李商隐曾写道“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南唐李璟也感叹“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丁香俨然成了表达忧愁的象征。
文学里的丁香是解不开的忧思,厨艺中的丁香是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吃过一堑长一智。我与丁香从结怨转为和睦,也算一场“香料和解”的经历。兴致盎然时,我喜欢亲手制作焖肉面。挑取肥瘦相间的带皮硬肋,用盐揉搓后腌制一夜。开火煮时略加酱油,放入两粒丁香,其他香料任意搭配。慢火炖煮四小时,待肉烂熟后拆骨,放入冰箱定型;食用时切成厚片,皮呈焦糖色,肉脂呈乳白色的大块焖肉,入口即化;还带着一股记忆里老菜的味道,幽雅的香气不输兰花,提神效果堪比仁丹,堪称“风味担当”。
由此可见,有些菜式里,丁香虽是必要调料,但容错率极低。若用俗语讲,“非此即彼”——拿捏得准,它就能带来满口留香的惊喜;稍有不慎,立刻可能变成败笔菜肴。
丁香的优势往往也是它的弱点。世上的许多事,莫不如此。一个人最突出的才能,常常也是他最致命的缺点;一种药最神奇的功效,往往伴随着最精确的用量要求。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成也丁香,败也丁香。只不过,萧何的成败系于人事,而丁香的成败系于我的手艺。
原标题:《晨读 | 谢震霖:成败皆丁香》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蔡瑾
来源:作者:谢震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