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X日 梅剑华学者见面会启幕 共探人生自我认知之问

来源:时代一线 分类:文化
10月X日 梅剑华学者见面会启幕 共探人生自我认知之问

与山西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梅剑华的交谈,起点是清华大学方塘研究院不久前举办的方塘论坛。作为受邀嘉宾,梅剑华从哲学视角剖析了他对人工智能领域的最新洞察。话题从技术回归生活本身,核心指向“人该如何认识自我”。大众习惯向哲学家追问人生意义,常有一种预设:先求生存,再寻意义。梅剑华对此持保留态度;他对当下那些被观念化、标签化的表达保持警惕,在他看来,人的实际行为远比语言表述更具分量。

此外,我们还谈及他挚友、哲学家朱锐那场关于告别的死亡实验。聊及此,梅剑华分享了自己患癌二哥如何借助AI辅助治疗的故事。令人唏嘘的是,对话结束一周后,他的二哥离世。这是一次关于生命意义探寻及对不同死亡方式理解的深度交流,完整内容可通过搜索“在川上”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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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小熊 亚光

梅剑华,**1980**年出生,湖北秭归人,祖籍湖南湘西龙山。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任山西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认知科学》双语期刊主编。主要研究方向涵盖心灵哲学与实验哲学、中西哲学比较。

很多二十几岁的人,

已经是中年人的样子了

小熊:去年看梅老师接受采访时,您提到一个颇有意思的观点,我想将其定为本次访谈的主题。您曾说,人在根本意义上是要认识自己,这句话应作何解?

梅剑华:孔子言“四十而不惑”,但我认为四十岁或许反而生出更多困惑。人生是在经历阶段性的学习与工作后,产生新的迷思:我活着究竟为了什么?难道要永远如此延续吗?许多人会遭遇中年危机,中年人开始弹吉他、学音乐、徒步,从事与职业无关的事,开辟另一片精神天地,探索人生的其他可能性。我在六七年前做出了一些人生改变,走向学术边缘,与不同的人建立连接。这是个有趣的话题,人生是否还有新的可能。

亚光:虽未到梅老师所说的不惑之年,但我很有共鸣。这两年我有一重焦虑:接下来的生命还能做什么。二十岁时觉得人生充满可能性,处于未完成状态;到了三十岁,感觉能做的事有限,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复存在。举个例子,有人说工作多年后再去读硕士或博士,但在中国学术体制下,若三十多岁读博,毕业找工作面临不确定性。因此,年纪渐长,人看到的约束越多,对未来的想象越具体。

梅剑华:没错。试想,若无互联网和AI,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将大幅减少,会有很多想象空间,就像以前的人一样,四十岁时还能干出许多出格或极具“理想”色彩的事。如今许多二十几岁的人心态已如老年人。为何?因资讯高度发达,当今中学生知晓的信息远多于我们那时,并据此对未来做大量筹划。现在的年轻人对未来多有规划,大学时便要思考考研、出国还是考公,确保未来不落空。但在我的时代,并未深思此问题,今年考研失败明年再战,后年再来,不会去想其他可能性。如今看似选择过多且希望对未来充分掌控,反而导致行动力减弱。

小熊: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梅剑华:有时需走到那个节点才知晓。起初是懵懂期,随后经历自信与反复思考的阶段,你会遭遇各种冲撞。昔日王元化先生曾言,学者五十岁后的天花板可能由家庭背景、环境固定,这决定了其难以有更多突破。若被此类因素固定,我们还能做什么?能有何改变?

当下学生内卷,老师亦内卷。每日刷微信朋友圈,有人旅游、发文章、参加重要活动,这可能只是他一年中少数的高光时刻,但朋友圈呈现的是并置效果。所以我常说,若不想活在固定框架内,你也可在生活中做个有趣之人。比如我做饭尚可,偶尔愿意为大家做一大桌饭菜,同时也偷偷写点东西,这些都能帮我打开另外的空间,给生命带来撞击。

梅剑华在2026年清华方塘论坛发言。

观念的表达,和观念的落实

经常是两回事

小熊:反过来讲,是否因为您自身生活已较稳定,故能寻找这样的撞击?

梅剑华:很多人讨论生存与意义,主张先维持生存再寻找意义。但也听过另一种说法:一个人老了什么都拥有,却丧失行动能力。力求生存与追求意义未必矛盾,可以贯通。我常对朋友讲:不要背叛年轻时的自己。这是一个灵魂层面的追问。十年前与十年后,许多人变化巨大,但不少人自觉未变。我也不能说当初没有生存危机,有时生活费都是问题,但仍要想办法找到意义空间。人活着,根本上是意义的动物,总希望将自己整合进意义的世界。

亚光:不仅学界,我们看到许多行业顶尖者都将所有精力投入一事。同时也能看到另一类人,各方面都做得很好。于是我们会认为前者生命维度不够丰富,人生不够完整。

梅剑华:我认为两者无高下之分,有时取决于个人天性,无法勉强。例如读李飞飞自传,她提及在国际会议发言前十分钟接到母亲电话,需处理洗衣店一位外国人的沟通问题。她在电话里沟通完,随即进行学术报告。这类人在日常生活中切换极快。另一类人则一旦专注于自己的事,便顾及其他。

我们也可见各种生活方式。《给阿嫲的情书》展现了一种生活模式,在特定年代已不可能重现,但你能说那时那不是爱情吗?不同时代爱情有不同展现方式。如今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愿意遵循一种基本观念生活,这会深刻影响其生活方式。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哪种哲学的“主义者”,有点拒斥此类标签,标签往往带来坏效果。实际上我们应关注生活中一个个真实的人:是否尊重他人?是否能接受反驳?是否能协调好自己的生活?观念的表达,和观念的落实经常是两回事。

《于是集》

作者: 梅剑华

版本: 华夏出版社

2024年2月

亚光:但若审视传统哲学史叙事,会发现许多哲学家都在研究“主义”,提出诸多“主义”。

梅剑华:我们现在进入了一个观念并存的时代。许多新观念在漫长历史中被提出,每位提出者都在面对不同的时代问题。如今看来其中有些较为极端,但都是为了应对当时的特定问题。例如魏晋时期玄学兴盛,某种意义上是为了逃离现实生活的残酷。

我不是实验主义者。实验哲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高度反思的。从实验哲学视角看,西方传统哲学的根底是精英哲学,很少有女性哲学家或其他肤色的哲学家。实验哲学讨论的问题很开放,指出我们的哲学依赖于直觉的差异。而这个差异,可能来自性别差异、跨文化认知差异、职业差异等。

今天的人,在同质化的世界中打转

亚光:您提到了实验哲学,能否向读者展开介绍。

梅剑华:实验哲学与认知科学接近,更接近文化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人类在认识世界时产生的一些命题系统,与人的认识特征有关。这就引出一个根本问题:为何中国哲学更侧重我们如何成人和修身,而古希腊哲学更追求真、理性推理、质疑、反驳?这部分在西方哲学中极为重要。后继哲学家可能会推翻前说,提出新学说。中国文化中也有质疑和反驳,但未那么系统。中国古代哲学的推陈出新建立在注疏基础上,而非推翻前人体系。这方面中西方思维方式差别显著。

落实到哲学中,每提出一个哲学想法,背后依赖你的认知,这个认知落实于何处?这是实验哲学所关心的。例如你的直觉认为杀人错误,那么杀任何人皆错,通过这种直觉得出一种伦理学。伦理学与科学不同,科学无需考虑认知主体怎么想,而是通过实验验证。有个经典案例:你做理性判断时,大脑哪个区域在活动?其实对应的是情感区域。实验哲学很像一种方法。

古人强调游学重要,游学让你看见不同的世界和人,交流中你会遭遇反驳。先秦百家争鸣,思想家到各地与人辩论,这是精神世界打开的重要契机。这就是认识自己的过程。以前我们自以为都对,碰见完全不同的人,才开始思考,从而保持开放心态。

小熊:我倒觉得今天变化太快,很难找到一人一生不变待在原地。交通工具便利让接触外界极易,但您会觉得讨论更深入了吗?我认为现在扎根的经验变得珍贵。

梅剑华:对,某种意义上,如今生活在北京与生活在广州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因为他们已被塑造在一个共同世界里。古人若换个地方生活,变化极大。从齐国到鲁国,截然不同;到楚国又变化很大。问路都可能遭遇生命威胁,也可能邂逅浪漫奇遇。过去人们接受信息少,所以变化带来的经验冲击很大。我们小时候在家饭桌上全是辣食,到了一个不吃辣的地方,瞬间获得新奇体验。

20年前我第一次去广州,从中山大学南门出来找饭馆,走了一小时未果。最后打车,司机带我们去湘菜馆。因没吃过粤菜,本能抵触。可想见,那时食物文化冲击之大。我有个同学去山东工作,前几个月最大问题是饮食,无法接受西红柿炒鸡蛋竟是甜的。如今在北京,何种口味吃不到?食品供给极大丰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同质化的世界。

儿时听流行音乐,那些歌能唤起特定时刻的记忆。歌曲在城市流行4、5年后才传到我所居山村。我对叶倩文感情深厚,**1992**年我上初一,攒久钱买了一个单放机,当时仅有两盘磁带,一盘张明敏《我的中国心》,一盘叶倩文《潇洒走一回》。那时音乐经验未打开,只听这一首歌,一整晚不停倒带。如今全国小朋友可能玩同一游戏,听同一首歌,不再有那种文化冲击感。因此,科技进步了,孩子们是否感受到更多世界,我持怀疑态度。反倒是要走到附近,回到生活的小区,与周围人建立深度联系。

《直觉与理由:实验语言哲学的批判性研究》

作者: 梅剑华

版本: 商务印书馆

2023年7月

亚光:现在大家学习和见到新东西的方式与以前大不相同,我们与新的经验是一种浅表相遇,如通过短视频轻易看遍名川大山,少了那种震撼。

梅剑华:你的一生会发生经历许多事,但哪些经历会成为你的经验,变成你的一部分?这仍有不同。我喜欢问别人是哪里人,生活在县城还是村里,小城市还是大城市,那经验就很不同。比如,生活在山区的湖北人与平原湖北人不同。山区人似乎天然需抗争,出门即爬山,有阻力。你去别人家不易,需爬山走好远的路,人与人之间情感连接可能更强烈。我生活的山区,八岁才有电,去镇上需五六个小时,要么走水路坐木排,放水的人生常有变故,会翻船。我外婆在我心中是典范人物,她去县城看外公,搭筏子站上面三个小时,毫不害怕。

亚光:刚才提到经验均质化,现在的孩子从小在数码环境中,技术发展迅速,他们身处虚拟世界,具身性经验越来越少,您如何看待此问题?

梅剑华:这里有理论与实践两个维度。理论上,在可想象范围内AI均可模拟。若是一个实际生活经验丰富的人,我觉得这是一种助益。但对实际经验生活不够丰富的人,可能是一种限制。也要看孩子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如对自闭症儿童,可能通过虚拟世界建立初步自信。但对另一些孩子,要防止虚拟世界窄化人生,避免生命单一化。我也会刷短视频,停不下来。但要建立规则,如不把手机带进卧室,有时出去吃顿饭比待在家里好。

朱锐走过了

大放异彩的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小熊:我还想和您聊聊朱锐,他是您很好的朋友,您自己怎么看待他与世界告别的方式?

梅剑华:这当然与其哲学思考密切相关,他的思考依赖其经验。他把死亡看作自然规律,持庄子那种四季流转的态度。就像沈从文写湘西,这个人死了、那个人死了,很自然,大家悲伤但不执着。对朱锐而言,死亡是一次经验,他乐于面对。但需注意,许多事是给定了条件才有可能性。他是一名癌症患者,已不可能去徒步,在此情况下,每天思考死亡问题就是他能做的。我想,若他身体健康,定会去爬山,而非反思死亡。

他是2024年8月1日去世的,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7月16日。去见他时他依然非常乐观,这是自始而终的。整体上他对死亡这件事的认知很清楚,没有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更多是一种使命感。他还是愿意在讲台站好最后一班岗,这就是他对待死亡的方式。许多人会把最后时刻留给家人,但他依然接受采访,依然每天讲自己的感受,这些被他的观念所决定。

在面对死亡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其实会看到多样的状态。去年,我二哥来北京,他是肺癌晚期,2021年初查出来的,他跟我的讲法就是,活好每一天就行。他现在使用AI很多,查找各种新治疗手段,如何报销医药费等等。很多事,他都依赖自己,他第一次来北京看病,我以为我嫂子和他儿子会一起来,但他拒绝了,就独自一个人来,这更多靠的是意志力。我想说,每个人对待死亡的态度不同,行为也会非常不同。

亚光:这也让人看到了AI让人意想不到的效果。

梅剑华:以前二哥在宜昌看病,每次医生给的方案,他都会和豆包对话,在这个过程里他自己都变成一个专家了。从这个意义上,他也更认识了自己是谁——通过AI来认识。他离开北京的时候,我还送了他朱锐老师的书《哲学家的最后一课》。我觉得朱锐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还是大放异彩的,他的生命强度很大。

小熊:今天我们谈认识自己,可能最后也是一种接受:能不能自洽地走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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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内容时间轴:

02‘’07 四十而不惑?可能反而更“惑”

12‘’15 生存和意义矛盾吗?

16‘’58 生活方式很多样,没有单一标准

20‘’57 观念表达和观念落实是两回事

27‘’03 中国哲学更偏向修身,西方哲学更重视反驳和回应

32‘’55 今天生活在北京和生活在广州的人经验已无差异

42‘’14 经历和经验是两回事

51‘’30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问题

55‘’50 今日何处是故乡

59‘’27 实际生活经验丰富的人,AI才是一种助力

1‘’06‘’39 朱锐关于死亡的理解与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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