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焦点访谈》节目截图。
“如是书院”里体罚孩子已是公开的秘密。令人咋舌的是，不少深受其害的家长竟如信徒般狂热，口中念念有词：“如平两巴掌就能把孩子打醒”“不打不成器”。
那个被捧上神坛的“传统国学大师”、家庭教育导师如平，底细究竟如何？
翻看如是书院的宣传资料，如平籍贯浙江新昌，本名赖泽明。他自称是书院发起人，也是《如是大学》和《如是中庸》课程的推手，立志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但在光环之下，赖泽明还有另一重身份。多位学员和家长向南都记者证实，赖泽明早年曾用名赖泽平，曾是央视曝光过的臭名昭著的传销头目。
揭秘
曾因“非法经营罪”获刑2年
据公开报道，赖泽平毕业于杭州大学哲学系，口才极佳。1998年8月，他与同学朋友在广东珠海组建“珠海民众企业有限公司”，自任总经理，开展非法传销。1999年5月，随着“民众企业公司”被查处，赖泽平将活动据点转移至广西北海市，注册成立了“北海市民众经贸发展有限公司”，专搞“人际脉络”式传销。与普通传销公司不同，赖泽平的“民众公司”既无实体生产也不销售商品，全靠拉人头收取“加盟费”维生。截至2001年案发，该团伙共发展下线3335人，敛取“加盟费”高达1433.8万元。2002年，法院判决赖泽平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并处罚金50万元。
赖泽平案发前后，国内传销盛行，法律界对于此类经济活动的定性及量刑标准尚在摸索中。1998年4月，国务院发布《关于禁止传销经营活动的通知》，明令禁止传销。随后，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出台批复，明确对情节严重的传销或变相传销行为可按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直到2005年，《禁止传销条例》颁布，才对传销给出了成熟定义。正因如此，赖泽平案被列为广西标志性大案，央视《焦点访谈》专门制作专题片，向公众科普传销危害，呼吁大众提高甄别能力。
面对这段过往，如平从未避讳。学员小林回忆，在书院上课期间，如平不止一次提及自己因传销获刑的经历。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员也表示，如平私下里就自称赖泽平。
“我觉得正因为这事根本瞒不住，谁都能查得到，为了不让舆论起疑，他索性自圆其说。”学员小林向南都记者说道。
在小舟提供的如平讲课录音中，有学员直接质问如平是否坐过牢。如平坦然回应：“坐过牢的人多了。我为什么有底气？有的人是靠坐牢成长的。”他还称，“强者出狱依然是强者。”他甚至进一步阐释：“强者与弱者坐牢意义不同。弱者坐牢源于自私，而真正负责任的人，坐牢只是人生的一段遭遇。”
在这种话术包装下，小林母亲这样介绍如平：他以前做生意，曾被国家认定为传销，“人家态度很坦诚。那时正好赶上红头文件，坐了两年牢，但他后来钱都没亏欠”。小林母亲甚至将此解读为“谁还没犯过错呢”。
丹丹的两段听课经历，恰好印证了如平从传销头目“晋升”为国学大师的过程。
2012年，丹丹参加过“济南兰夫企业管理”的线下培训，宣称对家庭、企业及健康有益。当时如平担任现场“教练”，“后来兰夫被多人举报为精神控制型传销组织，举报多了便解散了”。
2024年，丹丹再次被拉去听如平的《如是大学》课程。她发现，主讲人与12年前竟是同一人。让丹丹印象深刻的是，课程内容与当年的教练技术如出一辙，“比如红黑游戏，还要求给一个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打电话道歉”。
天眼查数据显示，赖泽明于2014年在新昌县注册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2019年公司搬迁至新昌县七盘仙谷。目前，赖泽明与其子赖籁均为该公司股东及高管。
起底
从“总裁修炼”到“家庭教育导师”
结合书院宣传及多名学员讲述，多年经营下，如是书院已形成一套完整课程体系：《如是大学》作为入门级，收费5800元，侧重家庭关系；《如是中庸》为中级，收费6800元，聚焦生命发展。这两门课相当于“入门费”，缴清后学员可免费回炉，只需另付食宿费即可重听。
修完这两门课并攒够积分的学员，可报名“小高级班辟谷营”；有志成为导师者，可报“师道班”；此外，听课家长还可将孩子送入书院“学堂”，接受为期一年的封闭式传统国学教育，费用12万元。除上述课程外，每年暑期，书院还会推出夏令营等短期培训。
南都记者了解到，围绕《如是大学》《如是中庸》，浙江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已申请课件著作权，如平本人也出版了《如是中庸》《如是夫妻，如是教子》等书籍。
早期宣传显示，《如是大学》《如是中庸》定位曾为“总裁修炼”课。其中，《如是大学》前身是教练技术一阶段。因该方法暗合《大学》精神，如平在此基础上做了微调：将功利部分转化为伦理为本。
“如平说，给企业上课后，他发现越来越多老板存在家庭关系问题，尤其是子女教育方面。”小林母亲向南都记者透露，如平由此切入家庭教育赛道，并制定了一套独特的招生规则：“必须是家长和孩子都上过课才接收，否则不同频，教不好。若家长不认可，一概不收。”
多名被送进“学堂”的学员表示，这套规则既是对家长的“引导”，也是对生源的“精准筛选”——家长听课受洗脑后认可如平理论，一旦家中出现“问题青少年”，便会选择送去矫正。工商信息显示，如是书院关联公司的经营范围与家庭教育、心理咨询、青少年行为矫正并无关联。
梳理发现，以浙江新昌如是书院为总部，如平已构建起跨越浙江绍兴、广东佛山、福建厦门、山东等多地的商业版图。
在广东佛山，赖泽明之子赖籁于2023年注册成立佛山西樵如是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西樵镇白云洞景区设立“西樵如是书院”，由赖籁出任院长。
福建厦门的分支机构规模亦不小：不仅设有“厦门如是书院”，旗下还分设筼筜分院、将军祠分院、江头分院、五缘湾分院、集美分院、东渡分院等多个分部。
在山东，曾多次听如平讲课的学员李亚平，注册成立了山东妙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责书院在山东的业务。李亚平运营的公众号名为“山东如是书院”，长期更新推广各地巡讲课程，对外招揽生源。
2025年4月参加如是书院课程后，致力于在陕西传播如是文化的赵姓学员，在其公众号转发宣传素材称：当前，如是书院拥有2个书院（浙江新昌如是书院、广东佛山西樵书院）及全国8个教育课程平台。公众号中还提及赖泽明名下慈航如是大健康管理有限公司的中药酵素产品，声称有助于提升免疫力。
据了解，如是书院除售卖培训课程和中药产品外，还高价销售服饰、坐垫等周边。此外，学员常需去书院做“义工”，并向书院捐赠“供养”。
(为保护受害者隐私，小林、丹丹、小舟均为化名。感谢温柔、张立、老唐、福飞路、安先生对本文的帮助)
采写：南都记者 受访者供图 制图：李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