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樱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天际高远云淡,风里裹挟着几分凉意,昭示着立秋已至。
立秋这节气,恰似夹在大暑、小暑与处暑中间的三明治,并非直接迎来秋凉,倒像是给漫长的“长夏”添了个脚注。此刻,万物顺着阳气下沉的趋势走向成熟。往时民间有祭土地、庆丰收以及“贴秋膘”的旧俗。盼立秋,盼的是凉爽,更是丰收——桃子、葡萄、苹果、核桃、秋梨陆续挂果,这是一年中最惹人翘首以盼的时光。
《说文解字》里讲,“秋”是禾谷熟,“年”也是谷熟,两字本义相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中的“秋”便代指“年”。既然如此,不妨问一声:“你好,立秋!”岁月静好,何尝不是对秋日硕果累累的期许?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秋日》是我心头最爱:“让最后的果实长得丰满/再给它们两天南方的气候/迫使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酿入浓酒。”由此,“居于幽暗而自己努力”成了我的座右铭。
立秋是个过渡期,暑气与秋凉进行最后的短兵相接。几番交锋后,秋意占领树梢、庄稼地与无垠田野,像变魔术般将大地染成金黄。大块的金黄,大片的果香,大朵的云彩,皆令人赏心悦目。
千万别错过天空!上学时回姥姥家,途经张庄路飞机场,我常跳下自行车,跑着跳着去看飞机拉线。先闻轮机轰鸣,紧接着高空甩出两道白线,宛若汽车尾气。我在空地边跑边喊,碧空如镜,照得心胸澄亮。白线疾移,忽而划出弧线,驮着一团云彩,似天外飞鸟,引人追随。不久,凝结成尾迹云。
我久久凝望,恍惚间灵魂出窍。转身再回首,白线瞬间消散,好似谁随手写下又擦去的诗句,我没记住什么,只记得跑道外草丛里,蚊子钻空子咬了一腿疙瘩。
没坐过飞机不算遗憾,没看过飞机拉线才是童年的损失。飞机拉线从天而降,犹如一朵重要的云。秋天的云,是大自然随机赠送的棒棒糖,高高举在手里,不吃也觉得甜。
节气教人生活的圆融。《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道:“秋,揪也,物于此而揪敛也。”我最喜这个“揪”字,像掌心一枚深绿法桐叶柄,带着根部的顽韧——左边提手旁,指向劳作,怎么收获便怎么耕种。宋代《东京梦华录》载:“立秋日,满街卖楸叶。妇女儿童辈,皆剪成花样戴之。”立秋簪戴楸叶,乃是古时民间习俗。
此时伏天余威未散,一边浑身汗臭望天叹气,一边掰手指静待秋天。秋天如莽林中跃动的花豹,性情难测,行踪隐蔽,时不时来个“豹变”,退回到三伏天。所以,一夜入夏,悠然入秋,往往在秋季开学后才悄然发生。浑然不觉中秋凉转浓,次日出门才知需加厚衣。一场秋雨过,上班路上偶见落叶,仿佛太史官隔空断喝:“秋来!”或是午间燥热、早晚清凉。农人盼雨,俗语云“立秋三场雨,秕稻变成米。”这些皆是“立秋”带来的喜讯。
日子随四季流转,人们借节气感知世界。气温、风向、湿度,物候就在那里,它是人心的一把标尺。立秋有三候:一候凉风至,二候白露降,三候寒蝉鸣。“凉风动万里”,此凉风特指初秋西南风,是立秋标志,亦是烽火驿站的“使者”,负责报秋。古人称秋风为“一笛秋风”,顿生音乐感,予人秋高气爽的开阔,如课间广播体操做扩展运动时的遍体舒畅。
凉风、夜雨、落叶,成了“秋天”露天剧场的取景器。唐代诗人杜甫,其感时忧国、沉郁顿挫、舟楫江河的情怀,都沉淀在《秋兴八首》中。在他之前,秋天是不完整的。直到他的咏叹,坐实了秋的精神天空。那种引人共鸣、浓稠且庄重的悲秋感与疼痛感,厚重如夔州的大雾,至今在我眼前迷蒙。
秋凉深一寸,薄雾多一重。“白露降”非指露水,而是指向初秋雾蒙蒙的天气,“茫茫而白者,尚未凝珠”,“白”是秋天的底色,尚在途中。“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苏东坡《赤壁赋》这句诗描写江上薄雾,古人亦称“蔼。”雾霭虽降低驾车能见度,却成为撩拨心灵的精神隐喻。我在新书中写道:经历人生至痛后,雷霆与雾霭在我体内安营扎寨。
揪、秋、啾,秋天总让人怀揣念想,这念想源自声音:寒蝉独唱,寂寥悲凉,况味无穷。但悲凉并非悲伤,许多人误解了秋天的内涵——夏是盛大,秋是辽阔,后者最见胸襟格局。夏蝉称“蜩”,寒蝉名“螀”,后者“蝉小而青赤”,“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柳永词),寒蝉叫着叫着,嗓子哑了,一丛秋凉疯长。
萧红在致萧军的信中言:“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她说的是两人感情,也是人生节令。若立秋有味道,应是爆米花味。洁白的米花,炸出童年般的快乐,炸走天空下的暑热,恭候秋凉驾到。母亲念叨:“早立秋凉飕飕,晚立秋热死牛。”秋老虎还会杀个“回马枪”吗?管它呢,顺其自然。
夜雨的针脚变细,一遍遍重复,仿佛在缝补天空的补丁。风里陡然有了秋的讯息,风姑娘语速明显慢了下来。新凉、薄雾、流岚、轻烟,初秋的“氛围组”到齐,秋天近了,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