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欧阳晓红
被“诅咒”的日元，还能救得回来吗？
2026年8月2日，《日本经济新闻》在其认证的X（社交媒体）账号上抛出一则重磅消息：日本与美国达成了15年来首次协调干预行动，且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定于8月3日正式对外说明。
回溯至两天前的7月31日，日本财务省官方账号便已提前释放信号，宣称日本货币当局手握多种工具应对市场流动性需求，其中包括在适当时机启用美联储常设的外国和国际货币当局回购便利（FIMA Repo Facility）。通过以美国国债（下文简称“美债”）为抵押，日方可获取临时美元流动性。日方强调，随时准备动用现有手段，确保市场运行有序。
事实上，在此之前市场已显露出交易痕迹。7月30日，美元兑日元开盘报163.38，这一数值处于近40年来的高位区间。随后汇率急转直下，最低触及157.94，最终收报159.55，单日跌幅达2.38%；次日，该汇率再跌1.29%，收于157.49。据推算，日本方面可能动用了高达约8.2万亿日元的资金；而路透社拍摄到的照片显示，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在戴维营内阁会议期间的便签上，赫然写着“买入50亿至100亿美元日元”的操作指令。这或许能印证华盛顿方面的实际参与。
此次日元买盘侧迎来了一位紧急救援者，但市场机制会因此发生根本性改变吗？
“参照之前的联合操作模式，短期内必然见效。”中国人民大学国际金融学院院长宋科指出，“但若两国基本面、货币政策走向以及利差引发的套息交易等核心因素未变，日元作为全球金融交易型货币及危机避险货币的基本功能就不会有太大变化，底层机制也难言大调整。”
日美上一次联手干预汇市还要追溯到2011年。彼时，七国集团为防止地震后日元异常升值，采取了联合卖出日元的行动。若前述便签交易得到正式确认，这将是美国自1998年以来首次直接入市买入日元。当时，美日共同买入日元旨在解决亚洲金融危机中日元快速贬值及日本金融体系脆弱的问题。
美国为何下场？意图何在？
一
贝森特的言行折射出问题的紧迫性。
7月30日，贝森特坐在福克斯商业频道的镜头前，留下几句在货币史上分量极重的言论。这位自就任以来频繁介入日本事务的美国财政部长表示，“日元在我看来被严重低估”，“过度的日元波动并不健康”，日元价格“已大幅越过所谓的均衡价位”。他还称赞日本推行的是“有力的政策”，有利于日本基本面。
次日，日元对美元汇率与日元对欧元汇率同步升值逾1%。
美国财政部长的表态，叠加一次罕见的直接干预，或暗示美元兑日元汇率的上行边界，第一次不再仅由日本外汇储备和日本央行单独决定。
在汇率剧烈震荡之下，一场多国联合的微观防线悄然铺开。一方面，有消息称纽约联储作为美国财政部外汇稳定基金的代理人，通过高盛、摩根士丹利卖出欧元、买入日元。这是美国28年来首次以直接交易方式参与买入日元。
另一方面，日本财务省在认证X账号上罕见地先用英文向市场喊话，点名可借助美联储的回购便利——即以所持美债作抵押换取临时美元，再卖出美元、买入日元，从而规避直接抛售美债的风险。此举并未凭空放大干预效果，只是改变了“美元从哪里来”的路径。
在中国银行前副行长王永利看来，一国货币当局在汇率波动超出预期时入市干预属正常操作，但日本此前的单边干预未能取得持久效果。此次美国财政部与日本财务省联手，由纽约联储和日本银行分别执行，确实少见。毕竟，美国同样不愿看到美元兑日元汇率无序上行。
“即便有美日联合干预，也无法改变日元贬值的未来走向。变化的仅仅是贬值过程中的节奏与速率。”一位日本问题研究人士称，“因为在可预期的未来两三年内，日本根本做不到回收流动性。”
他认为，日元之困绝非简单的日美利差问题，更是“安倍经济学”施行10余年来货币极度宽松的反噬。
日本单独干预的局限性早已显现。今年4月和5月，日本政府累计砸下约11.7万亿日元力挺本币，但美元兑日元汇率在短暂回落后迅速上涨，一举冲破160大关，最高逼近164。
当市场看穿东京无法从根本上收紧政策的软肋，做空日元便构成了自我强化的闭环。“打断单边贬值的自我循环”，可能成了美联储被迫下场的第一层考量。
第二层考量，则是阻止压力向亚洲汇率体系扩散。第三层考量，指向美债。如果干预长期化、规模继续扩大，作为美债最大外国持有者的日本，可能减少新增美债配置，甚至出售部分存量美债。
恰逢美国长债收益率处于高位，华盛顿不愿看到日本的日元保卫战，反过来成为美债市场的又一股抛售力量。
笔者曾在6月份的《日元被“诅咒”，日债何以救赎》文章中指出，日本汇率与债市问题不再只是东京的国内议题，正逐步演变为华盛顿财政融资和美债市场稳定的一部分。
二
当东京与华盛顿携手成为救急者，究竟救的是日元，还是美元秩序？
答案恐怕是：交易台上买的是日元，政策上保的是美元体系的传导秩序。
7月31日，10年期日本国债（下称“日债”）收益率约为2.80%；7月30日，20年、30年和40年期日债收益率分别约为3.67%、3.97%和4.03%。虽然40年期日债收益率未超过5月份的极值——4.355%，但日本当前面临的问题是，压力不再局限于超长端，10年期收益率也被推至接近3%的区域。
这意味着，日债收益率曲线正承受不同力量的拉扯：短端受日本央行加息预期约束；10年期日债开始同时计入通胀、供给与政策信誉；30年期和40年期日债继续要求财政风险溢价；而日元却没有因日债收益率上升获得稳定支撑。
有分析指出，通常债券收益率上升能改善货币吸引力，如今却出现日债下跌、日元也下跌的情况。这可能是财政信誉开始压过利差逻辑的警惕信号——市场看到的已不是“日本利率终于正常化”，而是“日本必须支付更高利息，才能让人继续持有其债务”。
“日本央行加息，财务省卖出美元买入日元，日本央行继续托举日债”，这是日本的三种自救方法。
美国入场，相当于从外部增加了第四种方法：由华盛顿分担日元买盘，并通过“外国和国际货币当局回购便利”等美元流动性安排，尽量避免东京为了救汇率而出售美债。
而美国可能也经不起长端利率上升的冲击。7月31日，10年期美债收益率升至4.743%，30年期美债收益率升至5.274%，创下19年来最高水平。当天美债收益率上行与日元干预消息同时出现。其画外音是，东京需要美元救日元，华盛顿却需要日本不卖美债。
美国真正在意的是，美债作为全球核心抵押品的信用秩序，以日元融资、以美元资产配置为骨架的全球杠杆秩序，以及亚洲汇率围绕美元运行的相对秩序。简言之，美日联合干预，是因为日本问题已经外溢为美元体系问题。
现在，日元兑美元汇率跌至约40年低位，同时牵动进口通胀、美债与亚洲汇率，导致美日再次协调干预汇市。
干预能否改变日元的方向？一位投行人士认为，短期有效，但拉长时间看无效，关键还要看日本的财政刺激。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认为，这种做法会影响价格。汇率决定里面本来就有市场和政策等多种力量，还是要看干预方式力度和与市场的沟通情况。
国际金融资深研究人士鄂志寰的判断是，这次协调干预的背景，是日元大幅贬值冲击市场信心，日本央行独木难撑，并推升美元债券收益率，干扰美联储货币政策节奏和效果。从历次干预的情况看，短期可能推动日元触底反弹并进入震荡调整阶段，但无法改变日元贬值的中期走势，套息逆转的概率并不大。未来一段时间内，美国货币政策趋紧，日本央行加息谨慎，日美利差仍是日元汇率的主要影响因素。此外，当前国际市场积累的巨大日元做空头寸，可能放大超预期因素的市场冲击程度。
不过，美国能为日本提供日元买盘和美元流动性，却不能替日本重建财政信誉。有分析认为，即便美日联手，也无法凭几笔外汇交易消除日元长期贬值的结构性压力。协调干预首先改变的是贬值的节奏、速率和投机成本。未来两三年，日本央行虽然可以继续缩表，但难以足够快地回收10多年超宽松形成的巨额流动性，因为国债、财政、金融体系都已深度适应了低利率环境。
但日元汇率是边际价格，无需等待这些流动性全部退出才可能转向：只要日美利差收窄、套息交易逆转，日元仍可能出现相当幅度的阶段性升值。
美日协调干预未必能改变弱日元的底色，却可能改变“日元只能单向贬值”的市场信仰。这或许比方向本身更值得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