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光环尚未散去,Google AlphaFold 背后的核心团队已现裂痕。
《金融时报》披露,过去一年间,AlphaFold 论文的主要作者大多被重新调配。在近四分之一的全职核心成员中,有人已彻底告别 Google。
留守者多转向 Gemini 科研 Agent、酶设计、基因组学及核聚变等前沿领域,部分人则直接跳槽至 Alphabet 旗下的药物研发公司 Isomorphic Labs。
就连 John Jumper 与 Jonas Adler 这两位诺奖得主,也曾短暂调入 Code Strike 团队,主攻 AI 编程能力。但后续剧情众所周知:二人最终选择加入 Anthropic。
▲ 左为 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右为 John Jumper,原报道链接 https://www.ft.com/content/61b2953d-ee0d-45de-af6e-a9c1cf524b33?utm_source=chatgpt.com&syn-25a6b1a6=1
面对质疑,负责 AI for Science 的研究副总裁 Pushmeet Kohli 回应称,DeepMind 的科学团队并未改变方向,仅是拓宽了工作边界。目前仍在推进蛋白质、基因组与酶设计,并依托 Gemini 加速科研进程。
曾几何时,AlphaFold 象征着一种传统的科研组织范式:围绕明确问题组建团队,长期投入资源,集中力量攻坚,最终交付成果。
如今,这类专注型团队正逐渐让位于通用模型平台。蛋白质、数学、基因组、核聚变和代码,看似分属不同学科,进入 AI 公司后,却均可转化为 Gemini 的一组能力模块。
随之而来的是,科研人才、算力资源以及议题主导权,日益向少数几家 AI 巨头集中。
「我要加入 Anthropic」
近年来,越来越多数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及计算机科学教授涌入 AI 行业。
Anthropic 持续招募物理学家、经济学家和哲学家;OpenAI 网罗研究黑洞、弦理论和纯数学的人才;DeepMind 则汇聚了生物学与核聚变专家。
近期,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教授 Subbarao Kambhampati 调侃道,学术圈流行起一个新梗:「我要加入 Anthropic。」
据《大西洋月刊》粗略统计,仅四家头部 AI 公司便聚集了至少 80 多名现任或前任教授。
人才流动的方向愈发单一。
斯坦福大学《AI Index Report》数据显示,2011 年,AI 博士毕业后进入企业和学术界的比例大致相当,分别为 40.9% 和 41.6%。至 2022 年,进入企业的比例升至 70.7%,而学术界降至 20%。
一篇 2026 年 NBER 工作论文追踪了约 4.2 万名美国 AI 研究者。结果显示,40 岁以下研究者离开大学的概率约为 40 岁以上人群的六倍;约 70% 的转职者在五年后仍留在企业。
薪资差距是重要诱因。企业顶尖 1% AI 研究者的年收入从 59.5 万美元飙升至 194 万美元;大学同一梯队仅从 30.1 万美元涨至 39.2 万美元。双方收入差距扩大至约 150 万美元。
更难以抗拒的是科研条件。
2010 年代初,约 65% 的大规模机器学习模型由学术实验室独立开发。进入 2020 年代后,这一比例跌至不足 10%。到 2022 年,约 81% 的前沿模型已由企业独立完成。
UC Berkeley 教授 Anca Dragan 加入 DeepMind 时明确表示诉求:她需要前沿安全研究所必需的「数据、算力和预算」。
相比之下,大学里的研究往往需先申请经费、采购设备、招聘工程人员,再等待计算资源排期。而在 AI 公司,研究者可直接调用大型模型、专有数据、分布式算力及数百人的工程体系。
然而,一名顶尖教授离开大学,损失远不止几篇论文。大学同时失去的是一名导师、一个课题组、一条博士生培养链,以及未来十几年可能形成的研究方向。
过去,科技公司从大学购买研究成果。现在,它们开始直接购买生产研究成果的人。企业获得的是个体,大学失去的可能是整整一代人。
当然,将所有人才流动归结为学术界衰落,亦低估了企业科研正在创造的价值。
AlphaFold 已证明,企业能产出改变科学史的成果。两亿多个蛋白质结构预测,让大量生物学家节省了过去数月甚至数年的工作量。
贝尔实验室早已证实企业研究院也能推动科学进步。鼎盛时期,它拥有约 1200 名博士,产出至少 10 项诺贝尔奖。Demis Hassabis 多次将其视为 DeepMind 的参照物。
AI 公司确正演变为一种覆盖多学科、具备强大工程能力和商业出口的新型研究院。
DeepMind 将 Gemini 接入数学、基因组和核聚变;Isomorphic Labs 联手药企研发新药;Anthropic 推出 Claude Science;OpenAI 则将 ChatGPT 和 Codex 嵌入科研流程。
相关成果已见端倪。物理学家 Rogerio Jorge 利用 AI 开发开源核聚变软件,理论计算机科学家 Barna Saha 等人借助 GPT-5.5 Pro 辅助高维几何证明。OpenAI 称,每周约有 130 万人用 ChatGPT 处理高阶科学和数学任务,并计划向 10 万名高校研究者免费开放前沿模型和 Codex。
从个人影响力看,科学家进入企业后,作用或许会被放大。在大学,他可能带领十几名学生;在 AI 公司,则可调动数百名工程师、海量计算资源和全球性数据平台。原本停留在论文中的方法,更易转化为药物、软件、实验设备和产业系统。
但代价同样显而易见。
NBER 研究发现,AI 学者长期转入企业后,论文产量平均减少 65%。2000 年至 2019 年,企业雇用的 AI 研究者占比从 48% 升至 68%,论文占比仅从 27% 升至 32%,专利占比却从 86% 升至 95%。
人仍在研究,成果却从论文流向专利、内部模型和商业机密。当年 Google 公开 Transformer,养活了整个行业。如今,训练数据、模型权重和失败记录,越来越难脱离企业服务器。
科学仍在加速,开放科学却可能踩下刹车。
科学家没有离开科学,科学正在离开大学
AI 公司可以成为研究院,却很难替代大学。
大学承担着一项常被忽略的功能:训练大量尚未证明自己价值的学生,长期保存暂无应用、无法定价,甚至几十年后才显现价值的问题。
AI 公司偏好已证明自己的教授和资深研究者,对培养新人缺乏耐心。SignalFire 数据显示,2024 年新毕业生仅占大型科技公司招聘人数的 7%,较 2019 年下降超过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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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signalfire.com/blog/signalfire-state-of-talent-report-2025
企业一边从大学吸纳顶尖教授和成熟研究者,一边削减初级岗位和培训投入。它们能聚集一批顶尖科学家,却未必承担大规模培养下一代科学家的责任。
这种影响已渗透至大学课堂。《大西洋月刊》采访的学生发现,部分课程突然停开,理由现实:教授去 AI 公司「休假」了。
明星教授离开后,博士生失去的不只是一门课,还包括推荐资源、研究网络、课题组织能力,以及接触前沿问题的机会。
更潜移默化的变化发生在研究选题上。
药物设计、编程、数学推理、材料发现既能增强模型,又能形成产品,自然更易获资源支持。长期野外研究、生态保护等选题,往往处境尴尬。
历史却常与短期回报开玩笑。
数论长期被视为最纯粹、最缺乏实用价值的数学,后来成为现代密码学的基础。激光刚出现时,曾被称作「一个正在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互联网早期同样难以用商业模型衡量。
公共科研体系的意义,正在于允许人类研究那些暂时无法解释价值的问题。
今天的 AI 公司处于模型性能、产品发布和资本投入的高强度竞争中。即便愿意投资基础科学,资源也更可能流向能增强模型、支撑产品或形成专利的方向。
未来可能出现一种别扭的繁荣。
人类更快找到新药、证明定理、发现材料,最强科学家拥有史上最强工具。同时,谁来决定研究什么?谁来培养下一代科学家?谁又愿继续做无人付费的研究?这些问题悬而未决。
科学家未离开科学。只是科学,正加速逃离大学。
我常将大学和 AI 公司比作河流的两端。大学更像上游。水流缓慢,泥沙俱下,大量支流看似无用。有人在那里测量、记录、争论,也有人花一辈子研究一条最终未流向城市的小溪。
AI 公司更像下游水电站。它们集中水流,驱动机器,产生巨大能量,将科学迅速输送至药物、软件和产业。
水电站固然重要。没有它,河水仅是流过。
但若所有人都涌向下游发电,上游水源渐渐干涸,几年后,大家只能坐在机房里,等待一条不再流来的河。
当数学家忙着改进模型,生物学家忙着训练 Agent,物理学家忙着扩大算力边界,人类或许会得到更强的 AI。留在身后的那些问题,没有产品路线,没有投资回报,也暂无法解释用途。
它们很安静。安静到易让人误以为,它们并不重要。
作者;莫崇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