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出版社近期推出了“温德尔·贝里双经典”系列,包含《美国的不安》与《世界末日之火》。这是这两部由被誉为“当代梭罗”的美国作家、生态思想家温德尔·贝里创作的代表作,首次以简体中文完整译介给读者。
温德尔·贝里(1934—)
这位作家出生于1934年,地点是美国肯塔基州的亨利县,家族世代在此务农。到了1964年,他辞去了纽约大学的教职,带着妻儿回到祖辈留下的农场,从此便再未离开。六十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在同一条溪流边、同一片土地上耕作、写作和思考。他的生活方式颇为独特:用骡马耕地,不碰电脑,拒绝电视,靠手写书信与人交流。对于这样一位身兼多职的创作者,美国著名小说家及历史学家华莱士·斯泰格纳曾评价道:“不管称他为诗人、散文家还是小说家,我都很难说出哪一个更贴切——因为他在三个领域都达到了极高水准。”
尽管成就斐然,贝里更倾向于自称“在地者(place man)”,以此与同时代大多数自诩为“漂泊者”的美国作家划清界限。作为自然作家和生态思想家,他虽获誉“当代梭罗”,却比梭罗更深地扎根于泥土——这并非短暂的隐居,而是长久的归属。贝里的文字始终围绕“在地意识”与“家园意识”展开,反复叩问同一个核心命题:人类究竟该如何归属于大地?他的解答并不存在于抽象的理论推演中,而是藏在躬身实践的土地栖居里。
《美国的不安》
[美]温德尔·贝里 著
孙民乐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这部作品初版于1977年,不仅是美国文学史上最早、最系统且沉痛批判工业化农业的经典,也是贝里最具系统性、影响力最大的非虚构著作。半个世纪以来,它长销不衰。书中贝里追问:当耕作从文化与信仰的延续沦为资本的附庸,我们真正失去的是什么?答案指向了产量与效率之外的东西:人与土地的亲密关系、人对食物的敬意,以及对家园的承诺。
贝里将农业危机上升为文化与精神的双重危机。他辨析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养育者”追求长久、循环与共生,旨在维护土地与人的健康;“剥削者”则追逐短期利润,力求最大、最快、最廉价。他认为,后者占据统治地位,正是当代生态危机的深层文化根源。《美国的不安》问世后,华莱士·斯泰格纳将其誉为“近十年来最具说服力的著作之一”。
在《美国的不安》第三版后记中,贝里写道:“本书的命运并不令人快慰,它没有被证明是错误的。”近五十年光阴流转,有机农业、社区支持农业、食物主权运动在全球兴起,贝里的预言以一种反向的方式得到了证实。他所批判的那个“将土地视为资源、将农民视为工人、将食物视为商品”的系统,如今规模更大、力量更强。但与此同时,越来越多人开始反思:我们还能怎样生活?贝里的答案从未改变:从善待脚下的土地开始。
半个世纪以来,贝里的生态思想与家园意识对美国文坛及社会大众产生了深刻影响,效仿其生活方式的人日益增多。正如斯泰格纳所言:“这是一部每个关心食物、土地与家园的人都该阅读的经典。”贝里在第三版后记中也表示:“我的书并不孤单”,即便它“突然不再出版并为人所遗忘,它所倡导的理念与所寄托的期望,仍会无所衰减地延续下去”。
《世界末日之火》
[美]温德尔·贝里 著
邓小燕 等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如果说《美国的不安》是刀锋般锐利的思辨与诊断书,那么《世界末日之火》则是贝里基于扎根土地的实践所写下的生存宣言。
该书精选了贝里五十多年创作生涯中的五百多篇散文,时间跨度从1968年至2011年,共收录三十一篇代表作,包括《故乡的小山》《边缘农场的形成》《小处着手》《饮食之乐》《马拉工具与劳力节省理论》《与自然相处》《对乡下人的偏见》《我为何不买电脑》《农业的未来》等名篇。
书名源自书中的隐喻:现代文明如同在世界边缘燃起的大火,高速、贪婪且不可逆转。但贝里拒绝了两种极端姿态——末日恐慌与田园逃避。他提供的是第三种选择:哪怕末日之火已在远处燃烧,我仍在近处种我的土豆。美国文化评论家科莱特·沙德对此评价道:“贝里提醒我们,从小处着手,也是一种坚守……至关重要的是——不论大环境如何变化,都应善待家人,善待邻里,善待脚下这一寸土地。”
贝里谈论生态与家园,从不拘泥于抽象层面。他写河流涨水、母牛分娩,写故乡的小山,写祖父农场树林旁栅栏上挂着的一只旧水桶。他的散文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一个在此地生活太久的人,诚实记录所见所感。当人在土地面前“变得谦卑”,以“从未有过的方式进入它的存在”,“他将到达他的位置,并希望在此停留。他的生命会像这个地方的其他生命一样从地里长出来……因此他最终将成长为土生土长的人”。这是贝里在《故乡的小山》中的坦白,也是他力量的源泉:他不是远处的旁观者,而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生命——一个真正的在地者。正如他在《我为何不买电脑》中所言,他对技术的拒绝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一个人对“自己依赖和珍视的那些关系”的捍卫。
温德尔·贝里在农场柴垛前
贝里的思想在其写作初期处于边缘地位。1977年《美国的不安》出版时,工业化农业正以“进步”之名席卷美国,他的批判被视为不合时宜的怀旧。然而五十年后,这本书依然不断再版,长销不衰。这并非因为时代变慢了,而是因为他预言的危机一一应验:土壤枯竭,社区瓦解,人与食物的关系断裂。迈克尔·波伦、比尔·麦吉本等一代生态写作者将贝里奉为精神导师。2019年,美国文库为他出版两卷本散文集,标志着他正式进入美国作家的“经典”序列。
时至今日,贝里仍在肯塔基耕作。年过九旬的他,依然坚持使用书信联系。他曾坦言深受东亚农事文化影响,并通过译者向中文读者致意:“我所属的农学写作脉络,其实源于一本我希望您已有所了解的书:富兰克林·金于1911年出版的《四千年的农夫: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永续农业》。因此,您在拙作中所发现的价值,其实部分正源于您的祖国。”这段话语收录于《世界末日之火》的译后记中。
在生态危机、粮食安全、乡村振兴成为全球议题的今天,温德尔·贝里的思想不再是单纯的“田园挽歌”,而是一份等待已久的行动指南。贝里的作品在文学、文化、生态农业等领域已享有全球知名度,引发广泛讨论。两书译者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孙民乐、武汉大学副教授邓小燕等人历时数年完成翻译与校订,经贝里本人授权并确认,译文忠实还原了其思辨性与文学性。《美国的不安》1977年由塞拉俱乐部出版,贝里于1986年撰写了第二版前言、1995年撰写了第三版后记,此次中译本均予收录。《世界末日之火》则从贝里五十余年的散文创作中遴选三十一篇代表作,兼顾思想性与可读性。两书均收录了《美国的不安》译者孙民乐撰写的“温德尔·贝里双经典”译者序《温德尔·贝里:反乡土时代的返乡者》。封面设计以土地田园意象为核心,呼应贝里对“大地”的一贯强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