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珠江边上的广东省博物馆内，一场跨越三千公里的对话悄然展开。敦煌研究院研究员孙志军登上岭南大讲堂的舞台，将他在大漠中度过四十余载春秋的晨昏岁月，以及无数崖壁洞窟间的光影故事，细致地铺陈在岭南观众面前。黄沙漫卷、雄关伫立、古道蜿蜒、壁画斑斓、数字影像流转，那些被封存在河西走廊深处的丝路往事，伴随着历史的回声，娓娓道来。
这是岭南大讲堂2026年的第五期活动。由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指导，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即羊城晚报社）主办，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与广东省博物馆（含广州鲁迅纪念馆）共同协办。
荒漠一隅：被黄沙环抱的丝路绿宝石
故事的起点，落在敦煌独特的自然地貌上。敦煌地处甘肃省最西端，恰好位于甘肃、青海、新疆三省区的交界地带。“从高空俯瞰，敦煌绿洲宛如一颗被灰黄色荒漠紧紧包裹的‘绿宝石’。”孙志军在展示地势图时这样形容。图中可见，敦煌北倚天山余脉，南靠阿尔金山和祁连山，西邻库姆塔格沙漠，东面则是三危山。早在上世纪90年代，敦煌生态系统的脆弱性就已引起广泛关注，如今当地已划定3个生态保护区，全力守护这颗丝路“绿宝石”。
凌胡燧旁，胡杨门框默默抵御着千年风沙；台上堆积的蔺石，无声诉说着昔日御敌的惨烈；烽火台如串珠般，将丝绸之路上的戍卫力量、商旅往来与文明交融紧密串联。孙志军介绍，随着张骞“凿空”西域，敦煌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版图。公元前111年，汉王朝设立敦煌郡，并在北部和西南部分别设置玉门关与阳关，扼守通往西域的北道与南道，使敦煌成为汉王朝向西开拓的“前进基地”。
凭借40多年的田野考察经验，孙志军通过图片展示了汉代敦煌的军事与交通体系：境内现存汉长城长达172公里，烽火台有96座。这些烽火台的间距因地制宜，平坦区域约2公里一座，除了传递军情，还为往来的使节和商旅提供导航指引及歇脚场所。部分遗址中，仍保留着2000年前的木质门框、拴马桩，甚至戍卒备用的蔺石与生活陶片，生动印证了典籍中的记载。正是在汉代奠定的交通与文化基础之上，敦煌逐渐演变为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枢纽，进而催生了莫高窟等敦煌石窟群。
崖壁丹青：一窟一貌，藏着跨越千年的温柔
作为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连续修建时间最长、内容最丰富的佛教石窟遗址，敦煌莫高窟拥有极高的艺术与历史价值。孙志军指出，1987年，莫高窟成为中国首批入选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遗产地之一。由于地处丝绸之路的战略要冲，这里不仅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更是宗教、文化与知识交汇的中心。
莫高窟的开凿始于公元366年乐僔和尚见到的“金光乍现”，其洞窟形制随功能需求不断演变。最早的禅窟空间狭小，仅够一人盘腿坐禅，两侧设有小型禅室，是僧人苦修之所。为了让台下观众直观感受千年前的修行日常，孙志军利用AI生成了场景示意图。画面中，僧人独坐幽暗洞窟，静心禅定，那份隔着时空传来的崖壁苦修之沉静，扑面而来。
时光流转，石窟面貌不断更新：借鉴印度支提窟改造而来的中心塔柱窟，将异域圆塔改为中式方塔，搭配本土人字披屋顶，方便信徒绕塔礼佛；初唐殿堂窟开阔敞亮，成为大众礼佛的主要场所；晚唐佛坛窟筑起马蹄形高台，安放文殊骑狮等大型彩塑，尽显大唐恢弘气度。洞窟四壁的壁画，是一部写在崖壁上的中古生活百科全书。《张骞出使西域图》用丹青记下丝路开辟的起点；九色鹿本生故事线条柔和，娓娓讲述劝善向善的古老传说；《西方净土变》绘满亭台楼阁、歌舞丝竹，把晦涩佛经化作人人能看懂的极乐盛景。
然而，这份留存千年的丹青，始终受困于重重病害。风沙常年磨蚀崖壁，夏季洪水带来水患威胁；每年两三百万游客走进洞窟，人群扰动温湿度、堆积粉尘，加之壁画本身酥碱、颜料层成片剥落，每一幅彩绘都在缓慢老去。守护壁画，成了敦煌人数十年未曾停下的功课。
像素留痕：四十年镜头，为濒危石窟留住永恒
作为“数字敦煌”的核心推动者，孙志军带领团队踏遍230余个洞窟，完成了全洞窟的高精度数字化采集。讲座现场，他展出了一批批高清影像。
北魏刺绣供养人像属于禁止出境的国宝。在高清镜头下，千年前丝线的纹理、褪色的金线清晰可辨；唐代颜料碟里，朱砂经年氧化形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山崖夹缝中留存的青金石矿料，还原出古画师调配石青颜料的原料源头。壁画里猎人衣褶的起伏、供养人身着的翼马联珠纹，通过像素级的还原，完整保留了画师落笔时的轻重变化与色彩层次。
数字化拍摄不仅是为了留存影像，更能发掘埋藏千年的隐秘往事。在一次洞窟采集作业中，团队搭起脚手架，在三米高的壁画顶端，拍到一行巴掌大小的墨书题记“李蒿愿登正觉”。若仅靠地面肉眼观望，这方文字会永远隐匿在洞窟高处的阴影里。“数字敦煌有两层意义，一是给极易损毁的壁画建起不受风沙、人流侵扰的永久数字档案；二是依靠超高精度影像，不断发掘实地考察难以发现的考古线索。”孙志军道出了多年工作感悟。
长久以来，为减缓壁画损耗，莫高窟实行限流参观，游客停留时间有限，很难细细品读壁画细节。如今全套数字资源免费开放，三千公里的距离被数字技术抹平，岭南观众足不出省，便能沉浸式、近距离端详盛唐彩塑，细细品读九色鹿故事画中细腻的晕染技法。他编撰的《世纪敦煌：跨越百年的莫高窟影像》收录了两百余组新旧照片对照，百年风沙侵蚀下石窟的细微变迁，在一组组影像里静静铺展，让人看见文明遗存的脆弱与厚重。
四十余年戈壁亲历、洞窟实拍的故事缓缓铺陈，台下文史爱好者、高校学子静静聆听，不时提笔记录。互动环节里，有观众抛出心底疑问：“看到国外博物馆里陈列着因过往劫掠而流失的文物，既心痛又焦急，我们是否有推动流失文物‘回家’的举措？”孙志军哽咽回应：“这确实触动了我们文保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现实很残酷，追索工作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我们从未放弃。”
讲座结束后，现场观众感受颇深。观众梁女士表示：“以前我只被敦煌壁画的绚烂画面吸引，现在对它的认知更深了一层。”她坦言，“有机会一定要再去一次敦煌”。孙志军的大学同学刘女士也来到了现场，“有孙老师为代表的守护者用毕生精力守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根脉，把这些文化瑰宝呈现给大众，特别触动和感动。”
接下来，岭南大讲堂系列活动还将邀请广东省内外文、史、哲领域的知名专家莅临举办讲座，聚焦社会文化热点话题，以博古通今的开阔视野、跨界融合的专业积淀和切近深挚的岭南情思，唤起市民对于传统与当下的关注与思考，展现新时代传承之责、岭南之美、文明之光。敬请继续关注。
总策划｜任天阳
总统筹｜林海利 林如敏
执行统筹｜龚丹枫 邓琼 温建敏 骆苹
统筹｜孙唯
文 | 孙唯 实习生 杜沂鲜 邹婷萱
视频 | 郭子扬 林清石 刘志勇 林心怡 余梓涛
图片｜梁喻
海报 | 胡斌斌 孙唯 实习生 李思莹
活动主持 | 王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