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德镇瑶里长明村连绵的大山腹地,静卧着长岭瓷石矿遗址。作为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申报世界遗产的五大片区之一,这里囊括了大午坑露天开采与溪谷加工两大核心区域。明清两代,“瓷之骨”——瓷石便在此处破土而出,经水碓粉碎、短途转运,一条完整且清晰的生产链条由此成型。近日,《澎湃新闻|艺术评论》深入探访了其中的大午坑遗址。
长明村溪水边
踏入山径,映入眼帘首先是一湾清浅的溪流,几丛芭蕉点缀其间,透着股静谧劲儿。
不同于江南古村落常将芭蕉作为“水口园林”的精致点缀,大午坑溪畔的这些芭蕉显出几分野性。它们沿溪绵延约一两里,长势肆意却恰到好处,不成行、不列队,仿佛是从山坳深处自然迸发出来。阔大的叶片层层叠叠,绿意沉实温润,既厚重又养眼,悄然消解了废弃矿山应有的粗犷感。偶尔瞥见溪中央一株小芭蕉,仅三四片嫩叶舒卷,生机盎然。
长明村溪水边
顺着溪水芭蕉的尽头前行,便是当地人俗称的“十八浪”山路。这名字形象地描绘了山路的蜿蜒曲折,一浪高过一浪。路面多由山间原石铺就,夹杂着旧时采矿遗留的废石,或陡或宽,或崎岖或积水,高低错落,顺应山势起伏。尽管路况不一,走起来却意外地贴合稳妥。石缝间,细草悄然萌发,为古道添了几分灵动。
长岭瓷石矿遗址分布图
转过七八个弯回首眺望,溪水在林梢间若隐若现。林深路静,唯有潺潺水声和几声偶发的鸟鸣,衬托出山林的幽寂。
再翻过几处山坡,视野豁然开朗,石梁段映入眼帘,这里是长岭瓷石矿遗址的核心地带。
石梁段
称其为“石梁”,名副其实。山势至此陡然险峻,宛如被巨斧劈开一道缺口,坑顶横亘两道天然石梁,架于岩壁两端,恰似矿坑的门框。两侧岩壁笔直如削,裸露的花岗岩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局部嵌有青绿色苔藓与矿脉,色泽较周围岩石更浅、更绿,条纹分明。
所谓“明矿”,即区别于掘洞作业的暗矿,是直接露天剥离山体取石。
纵观整个长岭瓷石矿遗址,现存四段明矿、两处生活聚居区、六处工棚基址,十三条运输古道纵横交错,构建起一套完整的古代瓷石开采、加工及生活体系。其中,大午坑遗址保存最为完好,脉络也最为清晰。
大午坑矿坑蜿蜒盘踞于山腰,全长约一千五百米,最宽处达三四十米,宛若山体上一道巨大的自然豁口。坑体深邃,底部灌木丛生,深浅难测。在这清幽山野间,掩藏着数百年前明代采矿留下的深深印记。
历经数百载风雨,凿痕犹在,矿脉依旧。立于坑底仰望,头顶仅余一线天光,两侧是刀削般的石壁,人置身其间,渺小如蚁。
陡峭的石壁上,凿有一排排圆形窝坑,那是当年矿工放置横木以作支撑、借力攀爬的痕迹。
浮梁县遗产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指出,仔细查看坑壁石缝,可见一块块瓷白色的矿石。经常年雨水冲刷,这些矿石洁净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微光。其质地细密,触感滑润,与普通山石的粗粝截然不同。
瓷白色矿石
这种瓷石被誉为“瓷之骨”。景德镇瓷器之所以能呈现“白如玉、薄如纸”的特质,全靠这副硬朗的“骨架”。长岭一带出产的瓷石,质地细腻、含铁量低,在老矿工眼中,它如同房屋的大梁与椽子,是撑起一件瓷器的根本。有了它,瓷器才立得住型,有了魂,更有了传世千年的底气。
当年的开采工艺颇为原始:先以火烧炙岩壁,待其滚烫后泼冷水,利用热胀冷缩使岩石裂开。正是为了这米白色的瓷石,古人沿着矿脉一路追寻,开采活动从明代晚期一直延续至上世纪五十年代。
开矿是先用火烧岩壁
矿坑旁,旧时工棚的石砌地基依然留存,如今已覆满野草;山间运输古道蜿蜒而下,部分路段的古旧铺石痕迹仍清晰可辨。
景德镇制瓷自古沿用“二元配方”,将高岭土与瓷石搭配。高岭土耐火性强,为瓷器塑形立骨;瓷石在高温下微熔,紧实瓷胎,赋予成瓷温润透亮的质感。长明村的瓷石开采始于明代。彼时景德镇瓷业鼎盛,御窑厂昼夜烧造,民窑遍地开花,对瓷石的需求量剧增。浮梁县文保部门介绍,明清时期这里采矿业极盛,高峰期有近万人同时作业,故有“万人坑”之称。矿工们采用火烧水浇法开采矿石,再通过古道挑运至瑶里加工成釉果,最后经水路运抵景德镇。直到上世纪50年代末,因资源枯竭,大规模开采方告停止。
古籍里的采矿图
80多岁的彭水清是长明村年事最高的亲历者之一。据他回忆,1953年前后,年仅十多岁的他每逢周末便跟随父亲和兄长去“十八浪”挑矿石。从村里到矿点需步行5华里,挑着矿石去瑶里镇又要走15华里,一天仅能往返一趟。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到家。父亲一担能挑100斤左右,他年纪小,只能挑20来斤,售价约一毛钱,足以换半斤米。中午便在途中吃自带的玉米粑和盐菜包。他曾对当地媒体回忆,当时挑矿的人潮涌动,每日多达好几百人,既有本地也有外地乡亲。矿石挑至瑶里后由专人收购,就地加工成釉果,用独轮车推至三墩装船,沿东河运往景德镇。
黄财顺老人年轻时也曾在大午坑矿山务工。他此前接受采访时提到,当年的采矿流程是白日打眼放炮,次日用人力车转运矿石。彼时一吨矿石售价三元,勤勉劳作一日,最多可采十吨。矿山关停后,山路渐被荒草掩埋,矿址日渐湮没,令他颇为惋惜。近年来,随着申遗工作的推进,遗址得到了系统性保护与修复,黄财顺隔三岔五便上山走走,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眼这片承载记忆的土地。
溪畔芭蕉
下山归途,天色渐柔。再次回到村口溪畔,芭蕉依旧静立水边,叶叶舒展,溪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山行之间,古矿的旧迹与老矿工的往事,似乎都沉淀下来,变得清淡而安稳。虽已成为世界遗产,但山还是那座山,石还是那些石,溪水与芭蕉未改,人间烟火与百年瓷骨,千百年来始终这般静静相守。
(本文部分背景资料及老人叙述据浮梁县遗产保护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