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岁的杜崇新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愿望,他想找到那些出生在长江上的孩子,也是他见证过的生命。“若有幸找到,我想请他们坐一次三峡游船,重游长江!”
说话时,他正站在朝天门码头阿波罗号的甲板上,江风掀起头发,眼神依旧锐利,倒真像四十三年前刚接手船长职务那般意气风发。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是:行船先做人,万事存敬畏。
老船长惦记着在船上出生的孩子
老船长现在是一艘三峡游船的船长,每年要跑几十趟三峡。很少有人知道,在他半个多世纪的航行生涯里,除了运送过数百万旅客,还亲眼迎接过十多个新生命。
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三年,杜崇新担任江渝十七号客轮船长,常年往返重庆上海,几乎年年都有孕妇在船上分娩。他解释道,那时长江沿岸交通多靠水路,孕妇为了赶路,在船上生产虽少见,却也常有。
船上医务室空间逼仄,医生配额极少。遇上急产,全船立刻广播寻医,服务员扯来床单搭起临时产房,靠岸后赶紧对接港口医院。孩子落地那一刻,啼哭声混着江涛和汽笛,格外嘹亮。
只要产妇生产,杜崇新就让厨师长煮好几个红糖荷包蛋,用瓷碗盛着,亲自送去医务室补身子。“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长江的孩子。”杜崇新说。这行里有个老说法叫“新生命压浪头”,觉得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吉利,是压得住风浪的好兆头。
他船上总共迎来了十多个新生命,也有父母拜托他给孩子起名。他起过“江生”,盼着孩子像长江水,生生不息;也起过“船生”、“航生”。
当年通讯落后,很多旅客下船后就断了联系,可老船长一直惦记着他们。“我想找到这些孩子,自掏腰包请他们坐一次三峡游船!”他说。那时江上险滩密布,如今已是高峡出平湖。他想着送给这些“长江的孩子”一份礼物,一起回忆岁月,讲讲长江的故事,这算是一份最深情的告白。
四代人与一条江的缘分
杜崇新的人生,始终绕不开长江。祖籍湖北秭归,祖上几代都是船工,从清代开始,一家人就靠这条江讨生活。“毫不夸张地说,我在船上长大,长江就是我的家。”他挺起胸膛自豪地说。别人记忆里是街道操场,他的是甲板;别人听着蝉鸣长大,他听的是汽笛和江涛。
船长父亲建议他,一九七四年,杜崇新退伍后重返长江。白天跑船,晚上啃书本学理论;别人只记航道图,他把江上千处险滩暗礁背得滚瓜烂熟。从水手、舵工干起,一路做到三副、二副、大副,最终拿到船长证,整整花了十年。
他最骄傲的是,“几十年下来,没有发生任何重大安全事故,没有让旅客失望!”在他看来,“船长”二字,重如泰山,全靠它托起全船人的性命。
江上航行时,他曾几次与身为船长的父亲杜长远在江心相遇,隔着滚滚江水挥手致意,那是父子俩最默契、也最亲近的时刻。
他见过最险的长江,也见过今天的三峡
杜崇新这一辈子,几乎把长江航运的变迁都看在眼里。过去的川江和现在截然不同,早已换了人间。青滩、泄滩、崆岭滩,这些名字曾让船员闻风丧胆。夜里过滩,没导航,没电子海图,全靠探照灯和经验死磕。如今江面变宽,险滩消失,万吨巨轮能直抵重庆。
站在游轮驾驶台前,杜崇新笑着感慨:“以前跑船,是跟长江较劲;现在跑船,是在静静地欣赏长江,心态完全不一样了。”时代变了长江,他也把这一切变迁都看在眼里。
老船长对长江的不舍
虽已七十多岁,杜崇新仍常给年轻船长上课,把几十年的经验倾囊相授。他带出的二十七名船长,个个能独当一面。年轻船长吕必云说,遇到天气航道变化,只要杜老师在,心里就稳了,像吃了一枚“定心丸”。
他常提醒年轻船员,行船先做人,万事存敬畏。江水奔流一日,初心不能丢。闲下来,他爱拿相机拍长江、拍三峡、拍游轮,再发到网上给年轻人讲故事。前不久,他还参与了纪录片《新三峡》的拍摄。
有人问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笑着说:“我父亲七十六岁才离开船,我争取也干到那个年纪!”
一艘游轮鸣笛离港。从险滩密布到高峡平湖,从蒸汽客轮到豪华游轮,杜崇新的一生,活成了一部长江航运变迁史。站在最熟悉亲切的驾驶台前,他感叹道:“我这一辈子,就是长江的人......”
上游新闻首席记者 纪文伶 实习生 倪浚严 摄影 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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