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下半叶,美国美学家阿诺德·柏林特提出了“静观-参与”这对概念,以此区分两种不同的审美感知或审美经验。若将这对概念运用于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便会发现中国的田园诗、山水诗(及相关山水画)多属参与型审美,而海洋文学则呈现静观型特征。诗人常登山临水、游山玩水,甚至穿山越水、跋山涉水,诸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类的诗句,皆是对山水的游观体验;然而与“山”相对的“水”,多指江河溪涧等内陆水体,而非海洋。面对海洋,古人基本局限于静观、旁观、遥观,鲜少有亲身入海的参与经历。古代文学对海洋的描绘,总体上以观海、望海为主,渐渐演变成一种“观海文学”的类型。
观海文学的形成,大致源于两个原因。其一,古代中国发源于黄河流域,黄河中下游的“中原”是华夏文明的摇篮,中原-中华的文明属农耕文明,相应地形成了大陆思维方式。这种大陆思维认定中国四面环海,从而产生了“海内-海外”的空间观念:中原-中华属于“海内”(“四海之内”),而“海外”则是边远地区、异国他乡乃至蛮荒之地。居于内陆而非海上(岛屿),自然只能远远观望大海。其二,古代的航海技术虽领先于世,但指南针应用于航海是在北宋,造船工艺如水密隔舱等在宋元才成熟,航海图直至明代郑和下西洋时才臻于精密,换言之,航海技术与海洋文学的发展并未同步。海洋文学早在战国后期至汉初的《山海经》中就已萌芽,比航海技术成熟和普及早了一千余年。况且农耕文明的中国人深植于大地,一般并无出海远航的必要。苏东坡若非屡遭贬谪直至海南,或许也难有机会乘船渡海。这些因素造成古代文学家缺乏入海、航海、渡海的经验,描写海洋多基于远看、遥望、想象。
“海内-海外”概念表明,海是一个界限;而对于居于内陆而望海的古人来说,海洋象征着极限与无限,在哲学上指向“终极”。观海和望海因而被赋予了终极关怀的意味。《庄子·秋水》中的“望洋兴叹”可视为中国观海文学的滥觞,也奠定了中国历代观海文学的审美智慧。所谓“审美智慧”,即是通过审美知觉和审美经验获得某种感悟,这种感悟有助于促进自我认知,促成自我转变,进而化解人生的困惑、烦恼和痛苦,实现精神的超越和解脱。
庄子《秋水》的审美智慧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先是在感官层面观大而知小:河伯见到北海后,才首次认识到自身的渺小,由此获得正常且客观的自我认知,有助于突破自我中心主义,回归应有的谦卑。其次是在认知层面意识到知识的有限和认知的局限:“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意识到局限,某种意义上已是对局限的超越,因为意识到局限也意味着打开了心胸、扩充了心量,做好了听闻“大理”的心理准备。最后是在精神层面突破屏障,进入无限、终极之域,此即庄子主张的“以道观之”。“道”是终极实在,“以道观之”即是从终极视域审视世界。庄子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道作为终极实在,以区别于现实视域为前提,因而“以道观之”也就意味着超越世俗价值束缚和牵制,如此便能获得精神的超越和解放。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故庄子能以全然接纳的态度对待世间万物,做到“齐物”。“齐物”即是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平等相待。当你对世间万物都能接纳、欣赏时,你的“审美心胸”便全然开启了,因为审美本就是对事物的接受和欣赏。可见齐物的智慧,也就是审美的智慧。庄子的这一审美智慧,正如“观于大海,乃知尔丑”所言,很可能源于观海而得。《逍遥游》开篇即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其中,“北冥”和“南冥”作为大海的意象,也体现了大海的边界、极限、终极的意味。
曹操的《观沧海》是中国观海文学中的名篇。世俗之见称其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诗”,实则此说不确,因前文已述,“山水”之“水”并非指“海”。应说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完整的观海诗”。曹操观海,主要也是观其宏大、壮阔,但独特之处在于写出了“天地境界”,或严格说是“宇宙境界”,集中体现于“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两句。这两句诗是在观看中展开想象,并在想象中将海洋与宇宙混而为一。换言之,曹操《观沧海》诗体现了一种宇宙视域,用庄子的话说就是超世俗价值的观海。这首诗的宇宙视域兼具承前启后的功能。“承前”承袭的是庄子的“以道观之”的超越视域,“以道观之”即是以无限、终极的视野观照事物,可具体化为宇宙视域;“启后”开启的是中国艺术尤其是山水画的空间观念。
苏东坡有数首观海诗,如《望海楼晚景》其一、其二。但更能体现其审美智慧的是七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此诗名为“渡海”,实为渡海之后对海景的回忆,“渡海”的感觉较弱,“观海”的感觉较强。苏轼晚年被贬海南儋州,定居海岛三年,原打算“死则葬海外”,不料宋徽宗即位后获赦得以渡海北归,故言“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苦雨终风也解晴”,喻指贬谪生涯的终结。“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既比喻政治重回清明,又化用佛家话语书写心境。苏东坡的审美智慧可用“超旷”一词概括,其超旷的胸怀源于“出入庄禅”的修养。庄禅修养使他获得“观照”的能力,将苦难世界转化成审美世界,“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正是将苦难变成观照的对象,化为审美智慧。
观海文学,源自对大海的观看、观望,其中也包含以大海为起点的“观想”。因此,中国观海文学充满了对海上仙岛、海上神仙的想象,以海洋为基石,构建了现实世界之外的理想世界。例如李白的“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白居易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等,这也正是《列子》要将庄子的“姑射山”迁至海上,认“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的原因所在。中国观海文学对海上神仙的想象,如同希腊神话中创造出“奥林匹斯诸神”,均属审美智慧,旨在美化人生,使人生值得一过。尽管中国文化缺乏此岸-彼岸的二元论,但观海文学确实于山林之外开辟了另一条“逃路”,使人不再“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在逼仄局促的社会空间之外构建了一个悠游容与的理想世界。归根到底,理想仍与现实相连。中国观海文学,源于对大海的观看、观望、观想,终于对人生的审美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