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龄人口总量缩减的趋势已成定局，这也为教育目标从追求数量满足转向追求品质提升创造了契机
文｜《财经》记者 鲁伟
编辑｜朱弢
四月里，湖南省长沙市某重点小学门口，招生公告依旧悬而未揭。该校往年热度极高，但2026年招生计划锐减至五个班级。邻近的另一所重点小学仅招收三个班，旁边的非重点小学更是只招满了一个班。昔日求子若渴的盛况不再，小学招生面临的压力已变成普遍现象。
2026年7月，教育部公布最新《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简称《统计公报》）。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国小学总数较上一年度减少约8000所，平均每天关闭近22所；幼儿园数量也削减了2.14万所，每天关停近59所。两项合并计算，全年总计关闭学校近三万所。
这一现象并非近年才出现。小学数量自2020年起连续六年负增长，五年间累计下降约3.4万所。幼儿园在2022年达到28.92万所的峰值后，随后的三年里削减近6万所。在园幼儿人数从2020年的4818.26万人下滑至2025年的3225.52万人，降幅超过三成。少子化影响已从学前教育的范畴渗透至义务教育。
人口结构的调整促使教育资源配置方式发生变化。《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结合实际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并将其定位为“响应学龄人口变化的教育资源前瞻布局”的核心措施。
厦门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向《财经》坦言，此次学龄人口减少并非短期波动，而是将延续数十年的长期趋势。人口数量的变化，为教育发展从规模满足型转向品质提升型提供了契机。
小学阶段的招生正承受压力
伴随着学龄人口的萎缩，基础教育领域格局发生变革，教育资源配置亟需从“增量扩张”模式转为“存量优化”模式。
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幼儿园数量降至23.19万所，较2024年的25.33万所减少了2.14万所；在园幼儿为3225.52万人，比前一年减少358.47万人，相较于2020年超过四千八百的峰值，累计减少了1592.74万人，降幅逾三成。民办园成为关闭主体——2025年民办园关闭1.47万所，公办园关闭0.67万所；民办在园幼儿减少197.32万人，公办园减少161.15万人。
教师队伍也在同步缩减。2025年全国幼儿园专任教师高达261.26万人，但较前一年减少了21.93万人，自2022年创下的324.42万人的峰值起已连续三年减少，总计裁减了63.16万人，减幅近两成。
这一态势尚未触及终点。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早前接受《财经》采访时指出，出生人口持续放低，幼儿园数量仍将持续下降。
奕阳教育研究院“人口变迁与学前教育发展”课题组依循当前出生趋势预测，到2027年至2030年，在园幼儿人数将回落至2500万人左右，不足2020年峰值的一半。
教育压力正逐步从学前教育阶段向小学阶段转移。2025年全国普通小学数量为12.83万所，比前一年削减了约8000所，近五年间出现最显著的降幅。在校生总数为10178.29万人，比上年减少406万人；招生人数为1461.74万人，同比减少约155万人，降幅达9.6%。
小学招生数量的回落直接反映了出生人口的变化。2016年至2017年，“全面二孩”政策使得出生人口攀升至1786万与1723万，此后持续走低，至2025年降至871万。2016年与2017年出生的儿童在2022年与2023年集中入学，将小学招生人数推至2023年1877.88万的顶峰，而随后的两年里又回落了逾400万人。
依据东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秦玉友团队的研究预测，“十五五”期间，小学入学人数将持续减少趋势，预计2026年跌至1234万人，到2029年将降至928万人，相较于2023年的峰值减少了近一半。
各学段学龄人口达峰与回落的时间错位，是教育资源配置的关键因素。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刘厚莲在解读《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时强调，幼儿园和小学在“十四五”期间均已完成达峰，初中将趋近于2026年达峰，高中在2029年前后达峰，高等教育预计将在2032年达峰。
刘厚莲认为，依据各学段人口变化的阶梯规律，实施分层优化供给策略，推动教育从被动适应转向主动规划，既能缓解当下的供需矛盾，也能立足长远实现提质增效。
针对这一变化，丁长发提出，教育资源配置理念亟需转化——既往的资源配置模式是静态摊开，未来的策略必须改为“人走资源走”。对人口持续流入的城市，教育财政资源需同步加强；留守儿童的关怀、县域教育供给等存量问题，也要在新的格局下重新保障。他建议教育部门协同卫健部门共享人口数据，根据真实的学龄人口分布动态调配资源，实现精准投放。
小班化教学加速推进
生源数量的变化带来了挑战，但也为教育资源配置理念迁移创造了可能。数据显示，全国小学的大班额现象已基本消除——56人以上班级的比例降至0.58%，66人以上超大班额仅存392个，占比不足万分之一；生师比优化至15.76：1。
“小班化教学”已成为2026年教育政策中的高频词汇。简单来说，“小班化教学”是指班级人数控制在一个相对较小的教学组织形式。
2026年3月，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第几届全国两会记者会上表示，“为应对学龄人口依次达峰，我们已强化前瞻研判，构建国家监测体系，优化资源配置”，明确“支持具备条件的地区开展小班化教学试点”。同年6月，国务院印发《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正式将“结合实际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纳入规划，使这一模式首次从地方经验上升为国家战略。
对比主要发达国家，中国小学的班额调整仍有较大空间。2022年，经合组织国家小学平均班额分别为21人与23人，欧盟国家小学均低于20人与21人，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的小学平均班额分别为20人、26人、27人、22人。相较之下，中国小学班额虽已摆脱超大班额的困境，但30人以上的班级仍占据主流。
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教授张志勇近日在《光明日报》撰文剖析，小班化教学是“构建高质量教育体系的战略举措”。他指出，受学龄人口规模庞大的影响，中国生均教育资源长期存在相对不足，大班额教学成为无奈的选择。“未来十年，随着出生率下降，全国学龄人口规模相继达峰后将迅速下滑，这为中国中小学教育从大班额转向小班化教学提供了宝贵的战略机遇期。”
小班化教学的实践探索由来已久。1997年，秉持“促进每个学生全面而富有个性的发展”理念，上海市10所班额控制在19至28人的小学启动了第一轮小班化教改。随后，江苏南京、浙江杭州、北京、辽宁大连、山东东营等地纷纷制定区域性改革方案及配套保障措施。
改革前沿的上海再度拔得头筹。2026年5月，上海发布《上海市小班化教学指导纲要（试行）》（简称《纲要》），以推动全市开展高质量试点。
《纲要》以“让每个生命绽放独特华彩”作为价值指引，被视为对教育本质的回归。长期以来，在班级规模庞大的环境下，标准化教学模式往往忽视个体差异，导致教育陷入“千校一面”的困局。而小班化教学的首要革新点，在于认识和尊重每一个学生的独特性。《纲要》明确指出，教学重点需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迁移，核心不再聚焦于知识灌输，而是转换为激发和成就每一个独特的生命体。
不只是上海，2026年以来，多个地区推行步伐明显加快。湖南省株洲市渌口区宣布自2026年秋季学期起，全区小学一年级全面推行小班化，班额严格控制为35人以内，采用“一年级先行、逐年铺开”策略；内蒙古阿拉善盟也宣布自2026年秋季学期起，在高新区部分年级开展小班化教学，树立全盟改革示范样板；山东省威海市在2026年4月举行专题推进培训，将小班化视为义务教育优质均衡的重要抓手。
张志勇认为，小班化教学是基础教育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长期以来，受学龄人口激增以及教育资源供给短缺等因素制约，中国中小学班额普遍偏大，教师课堂教学中难以关注到每位学生的成长需求，差异化、个性化教育难以落实，这种“大班额、一刀切”式的教育方式缺乏对高质量基础教育的适应性。
资源活化利用只是手段，品质提升才是最终目标。面对腾退出的师资和校舍，如何将其转化为小班化教学的真实效益，成为教育改革的核心议题。
教师队伍结构的变化直观反映了这一趋势。2025年，全国专任教师数量连续两年减少，幼儿园和小学教师减员现象突出。同期，小学专任教师本科及以上学历所占比重达85.30%，相较四年前提升了15个百分点；学前教育专任教师专科及以上学历比例高达96.05%。相关数据表明，教师资源配置正从单纯的数量补充转向素质提升。
丁长发指出，小班化教学不仅涉及班级规模调整，更要求教师队伍素质同步升级。他认为，在师生比例优化的背景下，教师队伍建设重心已从“在哪里教”转变为“由谁来教”。
闲置校舍的活化利用是另一项重点工作。针对闲置校园，湖南省于2026年5月出台系统性处置方案，规划四条路径：优先改建或扩建为普惠性幼儿园或校外教育基地；其次转为养老设施、文化站点或留守儿童服务机构；再通过租赁、入股等模式开展产业合作；最后对危旧房屋予以拆除。这种分类处置模式已在多地取得成效，例如湖南新田县将闲置校舍改建为公办幼儿园，实现了资源的再利用。
学前教育的调整更为细致。广东省2025年幼儿园减少647所，在园幼儿减少33.82万人。应对措施是构建与人口流动相挂钩的供给机制：在人口迁入地区增加公办学位供给，在农村地区依托327个乡镇资源中心推进辐射服务。以广州市番禺区南派幼儿园为例，通过三级财政投入1100万元重建，从村级园升级为区一级园。广东省还通过设立182个幼儿园共同体，推动优质资源下沉。官方数据显示，到2030年，广东公办园在园幼儿占比目标设定为60%以上。
这种调整革新了传统的教育治理思路。过去倾向于通过撤点并校压缩成本，现在更注重根据人口流动趋势进行精准布局。正如《人民日报》相关评论所言，在人口结构变迁的背景下，保障教育公平、强化必要乡村小规模学校，是政策制定的不可动摇原则。
丁长发强调，少子化尽管带来挑战，但也提供了改革窗口期。他指出，过去因学龄人口众多，教育资源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主要目标是确保入学机会；如今随着生源减少，提升教育质量已具备现实条件。他提议，一方面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将学前或高中阶段纳入免费范畴；另一方面建立公共财政“随人走”的机制，使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与人口迁入地学籍紧密关联。
储朝晖也明确指出，资源配置不能仅基于静态的生源数据做简单计算。他警示，盲目扩建超大规模学校可能导致师生比例失衡，反而影响教育质量。相反，乡村小规模学校因师生联系紧密，更有助于开展因材施教。因此，对闲置的教育资源，应通过功能置换实现保值增值，而非简单闲置。
这几年间，全国小学缩减了约8000所，幼儿园关停了2.14万所。这些数字背后，是教育重心实现从规模外延向质量内涵的实质转变。
丁长发表示，与发达国家相比，中国义务教育财政投入尚有提升空间。加大中央对义务教育的财政支持力度，配合学制改革，不仅能缓解人口结构变化的冲击，更是把握窗口期、推进教育现代化的关键举措。
责编 | 陈湘
题图来源 | 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