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网北京7月21日电 (李紫薇)“真正的翻译,就像跳舞。”头一回听见这句话,你大概不会把它跟中国古典诗词联系起来。但在美国汉学家、翻译家比尔·波特眼里,这却是他翻译中国诗歌四十多年下来,最准的一个比喻。
从寒山、柳宗元,到韦应物、苏轼、辛弃疾、李清照——这些相隔千年的中国诗人,一个个经由他的译笔走到了英语世界。每次翻译,在他看来,都像碰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舞伴:你得摸清对方的节奏,也要踩准自己的步子。
他既是“隐士寻访者”,更是诗人的“舞伴”
很多中国读者头一回听说比尔·波特,靠的是那本《空谷幽兰》。
这部记录中国隐士生活的书出版多年以后,因为电视剧《欢乐颂》又火了一把,也让大家更熟悉这个常年在中国山林里走动的美国汉学家。
2026年6月17日,比尔·波特的作品《空谷幽兰》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展出。中新社记者 李国庆 摄
但比起“隐士寻访者”这个标签,比尔·波特更中意另一个叫法——诗人的“舞伴”。
“真正的翻译,就像跳舞。”每次聊到翻译,他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句。别人把翻译看成文字转换,他偏偏喜欢从跳舞讲起。
“如果跳舞的时候,我一直踩在对方脚上,那算不上跳舞。”他说,好的舞伴不是紧紧跟着,而是互相配合,一起跳完一支舞。翻译也一样,译者得明白诗人的心情,但不能生硬地逐字对照。
比尔·波特的书房里,整齐码着一排排中国古诗集。每次翻译一个诗人,他都要花大量时间翻文献、查生平,尽可能搜罗跟诗有关的所有线索。
“我要知道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多少岁,经历了什么,甚至住在什么地方。”要是条件允许,他会专程跑去诗人生活过的地方。山长什么样,河流从哪走,窗外能看到什么风景……这些看起来跟翻译不沾边的细节,他觉得一个都不能少。
“只有这样,我才能想象自己也站在那里。”这些准备做完了,他才真正动笔翻译。因为他觉得,要抵达的不是诗的字面,而是诗人写诗时的那份心境。
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舞步”
纪录片《The Dancing Poet》里,比尔·波特把翻译比成跳舞。翻李白的诗,像跳探戈;翻韦应物的诗,像跳华尔兹。他说李白是个“更狂放的舞者”,韦应物则细腻、优雅,不张扬。诗人说话的方式不同,译者也得跟着调节奏。
在比尔·波特看来,翻译一首诗,得先找到诗人藏在文字背后的声音,同时也要找到译者自己的声音。后者不是译者平常说话用的语言,而是在理解诗人的过程里慢慢形成的一种新表达。“你必须发明一种新的声音。”他说。
翻苏东坡的时候,他不能用平时跟家人朋友聊天的那种英语。他觉得,译者得先弄明白苏东坡怎么看世界、怎么组织词句,然后在英语里找一种能对上号的声音。翻李白、韦应物或者其他诗人,这种声音也得跟着换。
找声音的过程得反复读。比尔·波特说,一首诗有时候要读上一百遍甚至两百遍,才能慢慢抓住它的节奏。译完之后,他还会接着改。第二天回头读,可能换掉一个词;过段时间再看,可能整句都改。已经出了的译作,他也老觉得还能再修修。
他觉得,翻译更像表演艺术。译者不能死跟着原文,也不能光按自己习惯来。好比两个人跳舞,你要是一心想着踩对方脚,舞就没法跳了。译者得听见诗人的声音,还得用另一种语言回应。
所以,比尔·波特不信有什么完美的翻译。每次翻译,不过是译者凭当时的理解和语言能力,做出的一个选择。有些句子他自己满意,但更多时候,他还是一直在找更准、更自然的说法。
2026年6月17日,比尔·波特的新书《此心安处》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上,引来不少读者翻看。中新社记者李国庆摄。
真正的翻译,是让诗歌接着长
不是每个中国诗人,都能让比尔·波特动笔去翻。“我必须和他有缘分(yuan fen)。”
这种缘分没标准,也没法硬找。碰到喜欢的诗人,他愿意花好几年跟他待在一起;没缘分的话,就算诗人再有名,他也不会勉强自己开翻。
翻了四十多年,他也一直在想,中国古诗到底什么地方这么抓人。
“伟大的诗人并不是在思考‘中国文化’。”他说,“他们是在超越文化,不断拓展文化本身,让它变得更加广阔。”
文化会形成一种大家共同看世界的方式,也意味着一些边界;诗人跟艺术家,则一直在突破这些边界,让文化有接着生长的可能。
所以,在比尔·波特眼里,李白、苏东坡、李清照、陶渊明首先是诗人,然后才属于中国文化。他们写的是中国人的经历,却能不断跨越时间和地域,打动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这也是他始终愿意跟中国古诗走在一起的原因。
诗歌属于一种文化,但又不止于一种文化;翻译换的是语言,不变的是人和人之间相通的情感。就像比尔·波特说的,中国文化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它一直有“超越自身”的能力。(完)
受访者简介:
比尔·波特(Bill Porter),笔名赤松(Red Pine),美国当代作家、翻译家、汉学家。他曾获得第十六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长期从事中国古典诗词翻译,译作包括《寒山诗集》《石屋山居诗集》《写在流放途中:柳宗元诗集》以及王维、韦应物的诗作等,出版与中国文化相关的著作三十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