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轻女性正凝视着电脑屏幕,通过对话框与她已故的祖母进行对话。
屏幕上显示的回应,无论是语气还是措辞,甚至带着一些老人家常用的口头禅,都让她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亲切。对话结束时,她由衷地表示:终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怀。
这样的故事并非出现在科幻小说中,而是2026年ACM交互系统设计会议论文集中记载的一项真实研究案例。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研究团队,以实证数据首次正面回应了人们既期盼又恐惧的一个问题:当人工智能被训练成逝去亲人的数字化身时,真实的人类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原先的想法完全错了。
主导该研究的博士候选人,信息科学领域的杰克曼宁,一开始对这类技术抱有强烈的警惕。他假设这种体验会让人产生诡异和不安的感觉,就像是在观看电视剧《黑镜》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科技故事。
但是,实验结果彻底颠覆了他的这一假设。我原先的想法完全错了,大家觉得这真是太棒了。杰克曼宁这样说。
研究小组招募了16位年龄介于22岁到50岁之间、曾经历亲人丧失之痛的参与者。每位参与者都必须通过Zoom视频通话,向研究人员详述已故亲友的生平、性格特征和说话习惯。与此同时,另一名研究人员会将这些信息实时输入到大型语言模型中,以此来创建逝者的AI模型。
每位参与者随后将与两个不同版本的AI进行交互,每次大约20分钟。一个版本让AI以逝者的第一人称进行回应,另一个版本则采用第三人称来描述逝者。现场还会安排一名引导员,以便在参与者情绪激动时提供必要的支持。
实验结果出现了明显的倾向:参与者几乎无一例外地更喜爱以逝者本人身份进行对话的AI版本。研究人员将这种偏好描述为对“转世”而非“再现”的倾向,前者让人感觉亲人仿佛仍在身边,后者则更像是阅读一份关于逝者的报告。这一看似微小的差异,揭示了人们在互动过程中真正寻求的是:即便在虚拟情况下,也能感受到的陪伴,哪怕这种陪伴是被人造的。
研究中还有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参与者对AI提供的事实性错误相当宽容。当模型编造了一些细节,或者记错了某些事情时,大多数人会选择忽略,只要整体语气和说话风格保持一致,这个“幽灵”就是可信的。但如果AI使用了一个与逝者性格完全不相符的词汇,或者语气突然变得正式和官方化,人们会立刻感到疏离,不对,我奶奶绝不会这样说。
对于这种体验,真实感远比事实的准确度更加重要。
每一位参与者,十六位全部表示他们愿意再次尝试使用这项技术。但几乎同样普遍的是,他们对于这项技术可能存在的风险保持着清醒的认知。
这种矛盾的心情,恰恰反映了这项技术自身的复杂性和真实性。
目前已有数个商业平台提供了类似的服务。Project December和Séance AI可以根据日记、短信、电子邮件等文本材料生成对话内容;HereAfterAI则能够综合语音和图像信息;还有的公司开发了虚拟现实版本,让用户能够与亲人全息影像互动,仿佛就站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些产品正被真实的用户使用着,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想象。
但研究人员特别强调了一个核心的风险:处于急性悲痛阶段的人,如果没有心理健康专业人士的介入,独自使用这类系统,其后果是不可预测的。持续的哀伤障碍(Prolonged Grief Disorder)是一种确实存在的心理疾病,当一个人通过AI对话反复与逝者“重逢”时,这种连接究竟是帮助他们走出悲痛,还是在阻碍他们接受失去的现实?目前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这项研究的资深作者、信息科学副教授杰德布鲁贝克坦言,正是因为商业化的进程已经远远快过了学术研究,他们才不得不发声。据我们所知,这是首个针对AI“幽灵”用户体验的实证研究,杰德布鲁贝克说。研究团队下一阶段计划邀请心理健康专家参与进来,系统评估长期使用这类工具可能带来的心理风险与好处,让研究结果而非市场力量来指导产品设计。
这项技术已经是,并且将会继续变得更加逼真。在它深入更多人悲痛体验之前,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它究竟是在帮助治愈创伤,还是在推迟必要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