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1897—1960),原名顾宝随,字羡季,河北清河人士。1920年自北京大学毕业。他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文学家,同时也是知名的书法家。顾随在词学、曲学、文字学、音韵学、禅学等领域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天涯未远:顾随论学书札》
作者:顾随
辑校者:高献红、石蓬勃、顾之京
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年6月
1923年4月8日(山东济南)
致伯屏、杕生:
今日与翔千及一位王先生(翔千的同族)共游商埠公园,一整天都沉浸在美景中。夜幕降临时收到你的来信,心中倍感欣慰!此前寄出的两篇拙作和一封短信,想必已顺利抵达。
清明时节,我独自登临佛山之巅,环顾四周,视野辽阔。寻一处僻静的平石躺下,静静观赏着如织的游人、繁茂的城市景象,此刻的自己仿佛驾鹤乘鸾,凌空俯瞰人间。山上并非没有其他人,但能品味出这般心境的,恐怕只有我了。或许,老顾成仙也并非不可能吧。
上周独自登上李公祠,眺望明湖,见那短苇如翠竹般挺立,嫩绿娇青,楚楚动人。湖面平静如镜,水鸟三三两两地游弋其间,显得格外自在。然而,如果没有君培、伯屏、杕生、季韶相伴,即便是租一叶扁舟,也难抵那份惬意。
"尘世上第一等人物"这个称号,用在伯屏身上再恰当不过。他的心太过炽热,只能作为凡人存在;又因太过善良,才称得上是一流人物。而杕生的心又何其冰冷?难道真的想超脱凡尘吗?我折中于两者之间。(或许像破轧花床子一般,既不柔弱,也不刚硬。)
"死"这个字,蕴含着怎样的神秘。每次见到它,都不禁感到一丝寒意。一横一撇,再加几笔,竟如此难以捉摸。闭上眼睛,我觉得"死"是极其柔软、极其平和的,就像新棉花般,只是色白不够。对此,我心中有些畏惧。杕生为何说得如此轻松?
冯君培曾有一首诗咏"死后",抄下寄给你,权作我的篇幅,也算向杕生介绍一番吧!
当我跟随死神走向"死"的彼岸时——
死神身着白衣,对我微笑!
她询问我是否有遗愿未了。
我心中所想,嘴上似乎也在说:
"可怜我这嘴啊——
从未体验过热烈亲吻!
可怜我这眼啊——
从未接受过爱慕的凝视!"
远处走来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女郎——
死神温柔地说:"可以弥补你的遗憾了!"
只是我忙乱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匆匆瞥见她,发觉她美丽无比。
我甚至来不及直视她的眼睛,
更别提拥抱她了!
我犹豫了片刻,
便又跟随死神匆匆去了!
这首诗题为"冷中热"。伯屏看了,定会赞赏有加。杕生或许未必赞同,但无论如何,诗的价值是不可抹杀的!
批改试卷是我的日常,因为两班学生每周都要交作文。前日又开始整理旧稿,所以并未感到特别繁忙,只是给朋友的信有所耽搁。
近期并未创作什么新作品。
已过十一点半,下次再聊!
宝随
八日
1924年10月27日
屏兄:
今日下午收到挂号寄来的《苦闷的象征》粘册。层层包裹,足见你对这本书的珍视与重视!我粗略翻阅,发现书中的观点,正是我想说而未能说、或未曾说出口的话。这样一位作者竟在震灾中离世,真让人痛心疾首。愿神安他的魂魄!
说到《海上斜阳》,我深感惭愧。这本小册子不是从济南转寄给你的吗?想到这里。
请你一定别因此生气。我每次写完作品,总是先寄给冯至,再寄给你。济南的女生们看了,来信说都哭了。恐怕你在那本小册子里也不会找到愉悦。因为那完全是对失败的检视与记录啊!请恕我寄送如此迟缓!至于孔、王几位学生,我更不愿让他们读到这样的作品。
苦闷吗!我知道你在曹县感到苦闷。
其实人生何处没有苦闷;苦闷是永恒的,快乐只是瞬间的!在生命的道路上,我们无法摆脱苦闷,请享受它吧!
苦闷吗?苦闷能绽放出彩虹与火花。赞美苦闷!歌颂苦闷!
我想等仔细阅读这册子后,重新包装寄回给你,不愿让济南的学生看到它。让她们保留那一半的美梦——因为我们也打破了另一半。
局势有变化,想必你已知晓。
此祝秋安
弟随再拜
廿七日
《少年游·自嘲》
鼾齁浓









